第四四回　金鑾殿狄仁杰直言　白馬寺武三思受窘

　　卻說武后聽狄公奏懷義騙誘王毓書媳婦，請傳旨交他查辦，心下難以決斷：欲待不行，顯見礙于私情，恐招物議，而且狄公非他人可比；若是他前去搜出實據(jù)，那時更難挽回。若遽然準(zhǔn)告，此去懷義定然吃苦，那種如花似玉的男人，設(shè)若用刑拷問，我心下何以能忍？況此事也不能怪懷義，總因薛敖曹、張昌宗等人，日在宮中，便令我將他忘卻，以致他心火上炎，難以遏止。此事惟有推倭在別人身上。若果他實事求是的認(rèn)真起來，那時也只好如此這般，傳道旨意，開赦便了。當(dāng)時答是：“狄卿家所奏，王毓書擊鼓呼冤，孤家雖不知懷義果有此事，但此寺乃是先皇敕建，加以寡人允了神愿，偶往燒香，見懷義苦志修行，不愧佛門子弟，因此命他為這寺中住持。此時既有此事，固不能因他是敕封的僧人，違例不辦，但也要訪明，惟恐別處僧人，冒充其事，那時壞了國體是大，壞了佛法是小。卿家是明白之人，也應(yīng)知寡人的意見。此去但將王毓書媳婦，查訪清楚，令其交出便了。余下若能寬恕，看他是出家之人，容饒一二。”狄公心下罵道：“這個無道昏君，金殿上面，竟命我違例饒恕他，明是袒護(hù)的懷義，我且不問如何，你既命我去，當(dāng)時也不怕你有什么私意，也要奏上一本，不然全沒有天理國法。”隨即奏道：“臣定仰體圣意！若懷義果真不法，也只好臨時再看輕重了。”

　　當(dāng)時正要退朝，忽然黃門官奏道：“現(xiàn)有白馬寺住持懷義報道，山門前不知何人，殺死兩口女尸，首級不知去向。特命人來報官，轉(zhuǎn)請代奏。”武則天聽了此言，心下疑道：“莫非懷義真是個妄為！兩個女子是他騙來行奸不從，致將他殺死，反來奏朕發(fā)落？現(xiàn)在狄仁杰在朝，如何遮掩得過來？”當(dāng)即怒道：“白馬寺乃敕建的寺院，何人敢在此行兇？若不嚴(yán)辦，法律安在！且山門有人看守，僧人靜慧，豈不聽見！莫非他干出不端之事，抵賴在懷義身上？”狄公心下明白，當(dāng)時并不再奏，領(lǐng)旨下來，退朝而去。

　　且說懷義何以知山門前有了死尸？只因他與眾孌童，在暗室內(nèi)胡鬧了半夜，輪流更替，皆不得王道婆那件順意。一看玉杵如鋼炭一般，真是無處安放。等到三更，仍是不來，欲想與毓書媳婦勾當(dāng)，見她那樣哭罵，深恐她拚命尋死，反而斷了妄想。直到四更，疑惑道婆真是不來，不得已揪著了極少的道童，硬行干了一會，勉強出了點火，心下終不舒服，向著眾人道：“這個老蕙子騙得我好去！她明知我熬不過去，偏是不來。此去她庵中不遠(yuǎn)，你們帶我尋她，究竟看她去那里何事。莫非又遇見個妙人兒，舍不得前來？”那些孌童，皆是百說百依的，隨即三四個人，由暗室出來。才將銅鈴一抽，將那暗門開下，忽然一個滾圓的物件，如西瓜一般，骨碌碌的由臺坡上，直滾下來，把眾人吃了一驚。皆定神向前一看，叱詫一聲，未曾喊得出口，早又咕咚栽倒在地。懷義忙道：“你們怎樣了。”那人早已嚇僵，但聽說道：“人、人、人頭！”懷義再仔細(xì)一望，正是血淋淋一顆首級，當(dāng)時亦魂飛天外，忙喊道：“前面英雄趕快出來，此地出了命案了。”

　　原來門檻外面那個陷人坑，四面有四個綠林大盜，在那里把守，日間無事，夜間專在此處，恐有人來陷入坑中，他四人便一齊上前亂刀砍死。此時聽見懷義叫喊，知又出了事了，也就將銅鈴抽起，開下暗門，依然一樣，早有個如西瓜大小東西，從上面滾了下來。為首一人正望上走，不防著正滾在自己頭上，吃了一驚，也不知何物，順手一摔滾了過去。但覺頭額冰涼，再用手一抹，不看猶可，再舉手一看，乃是鮮紅的人血，忙呼道：“這事奇了，”此地哪里有人頭。”四人不解其故，只得一起攢身上來，過了門檻，復(fù)到里面暗室，見那邊一人，已嚇昏在地下，忙道：“你等不要慌，此事必仇家所為，而且是個好漢，方有膽量，干得出這事。且取個燈臺來照一照，看是何人。”懷義連忙移過燭光，這一嚇，非同小可，忙道：“不、不、不好了，就是王道婆，為人殺了！我的心肝，你死得好苦，這來我怎么得過？”大漢道：“你們莫要大驚小怪的，可知我那邊還有個人頭。一同看清楚了，再想這兇手是誰。”說著過去，兩人把那顆首級取來，眾人一看，正是道婆的伙伴。懷義道：“這明是她兩人前來，行至半路，被仇人所殺。這事如何得了？”

　　正鬧之間，忽聽前面又叫喊起來，說道：“你們里面快點出來，現(xiàn)在山門口，殺死兩人尸骸，不知由何處而來。這事不是兒戲，有關(guān)人命哪！”懷義聽道：“不好了！這分明是靜慧狂叫，莫非趙老兒也被人殺死？”四個伙伴聽得此言，忙道：“只要兇手在此，也不怕他逃上天去，我等且去將他擒獲。”說畢四人如飛一般，穿碰縱跳，到了前面。見靜慧面如土色，還在那里叫喊，忙問道：“凈師父，兇手在哪里？”靜慧道：“我與趙老兒在山門內(nèi)等候道婆，直不見她前來。因是天色不早，正要小解，一人出去瞧望，見有一個大漢，肩頭上背著兩件東西，向牌樓前一摔。我正要上前去問，那人大喝一聲：‘你來便送汝狗命！’我見他手中執(zhí)著一把亮刀，一嚇一個筋斗，昏了過去。過了半會，方才醒來，那人已不知去向。因此前來喊叫，不知我們里面如何？”四人齊道：“這事奇了，里面只有兩顆人頭，莫非與山門前那個尸骸是一人？我們趕快追去。”四人各執(zhí)兵器，躥出山門，果見牌房前，兩口尸骸，橫在下面。向腳下一望，卻是兩個女尸，知是身首兩分。四人在左近追尋了一回，不見有人影，只得依舊回寺，來到里面，告知懷義。

　　懷義道：“這事如何是好？若他今夜再來，哪里有這許多人防備？可見這人本領(lǐng)非常，一人殺死兩人，還敢將人頭送至里面，竟無人知覺，遙想我們這內(nèi)里的事，他皆知道了。似此若何辦法？”四人道：“你何必這樣懼怕？此時趕快命人至武三思衙門，報知此事。現(xiàn)在天已將亮，請他立刻上朝，奏”明武后，傳旨刑部衙門九門提督，一體嚴(yán)拿兇手。如此雷厲風(fēng)行，還怕他逃脫么？這個人頭，從速在后面掩埋滅跡。就說是無頭的命案，在別處殺人之后，將尸身移在寺前，有意拖害。武后聽了此奏，豈有不辦之理！”懷義聽了此言，甚有主見，隨即命人趕快入城。誰知到了城內(nèi)，武三思已去上朝，那人只得到黃門官處，稟知此事，請他隨即代奏。

　　此時武后退朝，趕命武三思入宮，說道：“懷義干出此事，現(xiàn)為狄仁杰奏明寡人，他乃先皇的老臣，而且孤家見他便有三分懼怯。這事若被他審出真情，為禍不淺。王毓書控告之事，還未明白，復(fù)又鬧出命案，豈非疊床架屋，令人難救。你此時趕先到白馬寺去，命他將所有的罪名，移卸在凈慧身上，孤家便可轉(zhuǎn)圓了。”武三思本是他們一類，聽說狄仁杰承辦此事，也是為懷義擔(dān)心，當(dāng)時領(lǐng)旨，由后宰門出去，騎馬出城，由小路飛奔白馬寺來了。

　　下了牲口，果見山門前橫著兩口女人的尸首，地甲等人，在那里看守，仍有許多百姓，來來往往，擁在那里觀看。武三思恐有議論，當(dāng)時進(jìn)了山門，直向內(nèi)廳而去。正是懷義與眾人談?wù)摚�說命人前去，何以仍未回來，不知武后如何發(fā)落。忽見武三思匆匆而進(jìn)，正是喜出望外，忙道：“皇親請坐！寺中鬧出這項事件，如何是好？”三思笑道：“本來你們也太樂極了，日夜的在此快活，可知有人告了師父？”懷義道：“這是何說？有誰告我？”三思正色道：“此來正奉武后的密旨。現(xiàn)在王毓書在老狄轅門擊鼓鳴冤，說你將他的媳婦李氏騙困在里房內(nèi)面，而且假傳圣旨，勒令出五千兩餉。方才老狄上朝，奏明武后，武后正如此這般，為你掩飾，誰知黃門官又啟奏說，寺前殺死兩人。這明是你因奸不從，下這毒手。稍頃老狄便來相驗，武后特命我來，命你推在凈慧身上，隨后方好轉(zhuǎn)圓。”懷義聽了此言，也是吃驚不小，忙道：“這不是冤煞人了？王毓書所控，雖有此事，只因我久不進(jìn)宮，故一時妄為，可知殺死的人，并非什么百姓，乃興隆庵的王道婆。她與我的事件，你也曉得，何忍將她殺死？這定是仇家所為�，F(xiàn)在老狄前來，惟恐這事不能掩飾，卻是如何是好？”武三思：“橫豎有武后作主，尚無大礙，但不可與他硬辯。從前我與張昌宗尚吃他大苦，何況你是出家之人。雖看這私情在內(nèi)，可知外面說不出口。我還不能在此久坐，設(shè)若他來兩下對面，反為不美。他來后怎樣，只趕快命人到我那里送信，好進(jìn)宮復(fù)奏。這個地方，也不能久坐，他進(jìn)來徑在前殿上，請他起坐，免得露行跡。”說著匆匆起身而去，就出了山門，正望小路上走來。

　　誰知前面嗚鑼開道，紛紛而來，許多百姓，齊聲讓開，說道：“巡撫狄仁杰大人來了，稍頃便要相驗。”武三思見狄公已來，只好站立一旁，擠在人叢里面。誰知狄公在轎內(nèi)，早經(jīng)看見，心下罵道：“這廝前來，必有什么密旨傳教懷義，我且將他拘在此地，令他親目所睹，方無更變。”隨即命人住轎，走出轎來，高聲喊道：“武大人在此何干？莫非怕下官徇情，相驗不實，從旁監(jiān)視么？”武三思被他喊了兩聲，彼此轉(zhuǎn)不過臉來，只得上前答道：“下官因有己事上鄉(xiāng)，路過此地，特來一瞧。大人乃清正之官，何必生疑？大人且請辦公，下官即告退了。”狄公見他如此，心下笑道：“你也大乖巧了，既來如何能去！”忙道：“下官正恐一人照應(yīng)不到，欲請一位親信大人，同辦此事。既然大人在此，且請同為查驗，稍緩一刻何妨。”武三思心下正是著急，明知他是有意纏縛，忙道：“大人乃奉旨而來，下官未奉主命，何敢越分行事。”狄公正色道：“汝未奉命辦此案件，難道私下至此，便行得么？此乃案情重大之事，你此時前來，非通消息而何？食君之祿，理合報君之恩，為何徇私廢公，不辦國家之事？今日雖未奉旨，且越分一次，所有罪名，老夫奏知圣上，自請?zhí)幏直懔恕Ｈ舨辉诖送�辦這案，便是汝有意欺君！”武三思被他搶白了一頓，只是回答不來，只道：“下官何敢如此？奉陪大人便了。”當(dāng)時兩人一齊進(jìn)了山門。早有人通信，告知懷義。

　　懷義平時妄自尊大，任憑你何人，也不出來迎接，此時有虧心的事件，加以狄公清正剛直，無人不知，早已心中懼怕，迎接出來，在大殿前侍立。見了狄公，待行禮已畢，邀入前廳上坐下，懷義也就入座。狄公當(dāng)時喝道：“汝是何人，竟敢與欽差對坐？即此一端，可知目無法紀(jì)。平日汝是敕建的住持，稍為寬待，膽敢將良家婦女，騙固寺中！本院奉旨查辦，汝是為首的欽犯，還不向我跪下，從實供來！王毓書的媳婦現(xiàn)在何處？山門外兩人，汝何時所殺？”這番話早將懷義嚇得滿身亂戰(zhàn)。不知后事如何，且看下回分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