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十三卷　　喬彥杰一妾破家

世事紛紛難訴陳,知機(jī)端不誤終身。

若論破國亡家者,盡是貪花戀色人。

話說大宋仁宗皇帝明道元年,這浙江路寧海軍,即今杭州是也。在城眾安橋北首觀音庵相近,有一個(gè)商人姓喬名俊,字彥杰,祖貫錢塘人。自幼年喪父母,長而魁偉雄壯,好色貪淫。娶妻高氏。各年四十歲。夫妻不生得男子,止生一女,年一十八歲,小字玉秀。至親三口兒,止有一仆人,喚作賽兒。這喬俊看來有三五萬貫資本,專一在長安崇德收絲,往東京賣了,販棗子胡桃雜貨回家來賣,一年有半年不在家。門首交賽兒開張酒店,雇一個(gè)酒大工叫做洪三,在家造酒。其妻高氏,掌管日逐出進(jìn)錢鈔一應(yīng)事務(wù),不在話下。

明道二年春間,喬俊在東京賣絲已了,買了胡桃棗子等貨,船到南京上新河泊,正要行船,因風(fēng)阻了。一住三日,風(fēng)大,開船不得。忽見鄰船上有一美婦,生得肌膚似雪,髻挽烏云。喬俊一見,心甚愛之。乃訪問梢工道:“你船中是甚么客人?緣何有宅眷在內(nèi)?”梢工答道:“是建康府周巡檢病故,今家小扶靈柩回山東去。這年小的婦人,乃是巡檢的小娘子。官人問他做甚?”喬俊道:“梢工,你與我問巡檢夫人,若肯將此妾與人,我情愿多與他些財(cái)禮,討此婦為妾。說得這事成了,我把五兩銀子謝你�！鄙夜に炷讼麓�艙里去說這親事。言無數(shù)句,話不一席,有分教這喬俊娶這個(gè)婦人為妾,直使得:

一家人口因他喪,萬貫家資指日休。

當(dāng)下梢工下船艙問老夫人道:“小人告夫人:跟前這個(gè)小娘子,肯嫁與人么?”老夫人道:“你有甚好頭腦說他?若有人要娶他,就應(yīng)承罷,只要一千貫文財(cái)禮。”梢工便說:“鄰船上有一販棗子客人,要娶一個(gè)二娘子,特命小人來與夫人說知。”夫人便應(yīng)承了。梢工回覆喬俊說:“夫人肯與你了,要一千貫文財(cái)禮哩!”喬俊聽說大喜,即便開箱,取出一千貫文,便教梢工送過夫人船上去。夫人接了,說與梢工,教請喬俊過船來相見。喬俊換了衣服,徑過船來拜見夫人。夫人問明白了鄉(xiāng)貫姓氏,就叫侍妾近前分付道:“相公已死,家中兒子利害。我今做主,將你嫁與這個(gè)官人為妾,即今便過喬官人船上去,寧海郡大馬頭去處,快活過了生世,你可小心伏侍,不可托大!”這婦人與喬俊拜辭了老夫人,夫人與他一個(gè)衣箱物件之類,卻送過船去。喬俊取五兩銀子謝了梢工,心中十分歡喜,乃問婦人:“你的名字叫做甚么?”婦人乃言:“我叫作春香,年二十五歲�！碑�(dāng)晚就舟中與春香同鋪而睡。

次日天睛,風(fēng)息浪平,大小船只一齊都開。喬俊也行了五六日,早到北新關(guān),歇船上岸,叫一乘轎子抬了春香,自隨著徑入武林門里。來到自家門首下了轎,打發(fā)轎子去了。喬俊引春香入家中來。自先走入里面去與高氏相見,說知此事,出來引春香入去參見。高氏見了春香,焦躁起來,說:“丈夫,你既娶來了,我難以推故。你只依我兩件事,我便容你�！眴炭〉�:“你且說那兩件事?”高氏啟口說出,直教喬俊有家難奔,有國難投。正是:

婦人之語不宜聽,割戶分門壞五倫。

勿信妻言行大道,世間男子幾多人?

當(dāng)下高氏說與丈夫:“你今已娶來家,我說也自枉然了。只是要你與他別住,不許放在家里!”喬俊聽得說:“這個(gè)容易,我自賃房屋一間與他另住�！备呤嫌终f:“自從今日為始,我再不與你做一處。家中錢本什物、首飾衣服,我自與女兒兩個(gè)受用,不許你來討。一應(yīng)官司門戶等事,你自教賤婢支持,莫再來纏我。你依得么?”喬俊沉吟了半晌,心里道:“欲待不依,又難過日子。罷罷!”乃言:“都依你�！备呤喜徽Z。次日早起去搬貨物行李回家,就央人賃房一間,在銅錢局前,——今對貢院是也。揀個(gè)吉日,喬俊帶了周氏,點(diǎn)家火一應(yīng)什物完備,搬將過去。住了三朝兩日,歸家走一次。

光陰似箭,日月如梭,不覺半年有余。喬俊刮取人頭帳目及私房銀兩,還勾做本錢。收絲已完,打點(diǎn)家中柴米之類,分付周氏:“你可耐靜,我出去多只兩月便回。如有急事,可回去大娘家里說知�！钡懒T,徑到家里說與高氏:“我明日起身去后,多只兩月便回。倘有事故,你可照管周氏,看夫妻之面!”女兒道:“爹爹早回!”別了妻女,又來新住處打點(diǎn)明早起程。此時(shí)是九月間,出門搭船,登途去了。

一去兩個(gè)月,周氏在家終日倚門而望,不見丈夫回來�？纯从质嵌�景至了。其年大冷。忽一日晚彤云密布,紛紛揚(yáng)揚(yáng),下一天大雪。高氏在家思忖,丈夫一去,因何至冬時(shí)節(jié),只管不回?這周氏寒冷,賽兒又病重,起身不得;乃叫洪三將些柴米炭火錢物,送與周氏。周氏見雪下得大,閉門在家哭泣。聽得敲門,只道是丈夫回來,慌忙開門,見了洪大工挑了東西進(jìn)門。周氏乃問大工:“大娘大姐一向好么?”大工答道:“大娘見大官人不回,記掛你無盤纏,教我送柴米錢鈔與你用。”周氏見說,回言:“大工,你回家去,多多拜上大娘大姐!”大工別了,自回家去。

次日午牌時(shí)分,周氏門首又有人敲門。周氏道:“這等大雪,又是何人敲門?”只因這人來,有分教周氏再不能與喬俊團(tuán)圓。正是:

閉門屋里坐,禍從天上來。

當(dāng)日雪下得越大,周氏在房中向火。忽聽得有人敲門,起身開門看時(shí),見一人頭戴破頭巾,身穿舊衣服。便問周氏道:“嫂子,喬俊在家么?”周氏答道:“自從九月出門,還未回哩。”那人說:“我是他里長。今來差喬俊去海寧砌江塘,做夫十日,歇二十日,又做十日。他既不在家,我替你們尋個(gè)人,你出錢雇他去做工�！敝苁洗鸬�:“既如此,只憑你教人替了,我自還你工錢�！崩镩L相別出門。次日飯后,領(lǐng)一個(gè)后生,年約二十歲,與周氏相見。里長說與周氏:“此人是上�？h人,姓董名小二,自幼他父母俱喪。如今�？颗c人家做工過日,每年只要你三五百貫錢,冬夏做些衣服與他穿。我看你家里又無人,可雇他在家走動也好�！敝苁弦娬f,心中歡喜道:“委實(shí)我家無人走動。看這人,想也是個(gè)良善本分的,工錢便依你罷了。”當(dāng)下遂謝了里長,留在家里。至次日,里長來叫去海寧做夫,周氏取些錢鈔與小二,跟著里長去了十日,回來。這小二在家里小心謹(jǐn)慎,燒香掃地,件件當(dāng)心。

且說喬俊在東京賣絲,與一個(gè)上廳行首沈瑞蓮來往,倒身在他家使錢,因此留戀在彼。全不管家中妻妾,只戀花門柳戶,逍遙快樂。那知家里賽兒病了兩個(gè)余月,死了。高氏叫洪三買具棺木,扛出城外化人場燒了。高氏立性貞潔,自在門前賣酒,無有半點(diǎn)狂心。不想周氏自從安了董小二在家,到有心看上他。有時(shí)做夫回來,熱羹熱飯搬與他吃。小二見他家無人,勤謹(jǐn)做活。周氏時(shí)常眉來眼去的勾引他。這小二也有心,只是不敢上前。

一日正是十二月三十日夜,周氏叫小二去買些酒果魚肉之類過年。到晚,周氏叫小二關(guān)了大門,去灶上蕩一注子酒,切些肉做一盤,安排火盆,點(diǎn)上了燈,就擺在房內(nèi)床面前桌兒上。小二在灶前燒火,周氏輕輕的叫道:“小二,你來房里來,將些東西去吃!”小二千不合萬不合走入房內(nèi),有分教小二死無葬身之地。正是:

僮仆人家不可無,豈知撞了不良徒。

分明一段蹺蹊事,瞞著堂堂大丈夫。

此時(shí)周氏叫小二到床前,便道:“小二,你來你來,我和你吃兩杯酒,今夜你就在我房里睡罷�！毙《�道:“不敢!”周氏罵了兩三聲“蠻子”,雙手把小二抱到床邊,挨肩而坐。便將小二扯過懷中,解開主腰兒,交他摸胸前麻團(tuán)也似白奶。小二淫心蕩漾,便將周氏臉摟過來,將舌尖幾度在周氏口內(nèi),任意快樂。周氏將酒篩下,兩個(gè)吃一個(gè)交杯酒,兩人合吃五六杯。周氏道:“你在外頭歇,我在房內(nèi)也是自歇,寒冷難熬。你今無福,不依我的口�！毙《�跪下道:“感承娘子有心,小人辦有意多時(shí)了,只是不敢說。今日娘子抬舉小人,此恩殺身難報(bào)�！倍�人說罷,解衣脫帶,就做了夫妻。一夜快樂,不必說了。天明,小二先起來燒湯洗碗做飯,周氏方起,梳妝洗面罷,吃飯。正是:

少女少郎,情色相當(dāng)。

卻如夫妻一般在家過活,左右鄰舍皆知此事,無人閑管。

卻說高氏因無人照管門前酒店,忽一日,聽得閑人說:“周氏與小二通奸�！鼻倚徘乙�,放心不下。因此教洪大工去與周氏說:“且搬回家,省得兩邊家火、”周氏見洪大工來說,沉吟了半晌,勉強(qiáng)回言道:“既是大娘好意,今晚就將家火搬回家去�！焙楣ご蟮昧搜哉Z自回家了。周氏便叫小二商量,“今大娘要我搬回家去,料想違他不得,只是你卻如何?”小二答道:“娘子,大娘家里也無人,小人情愿與大娘家送酒走動。只是一件,不比此地,不得與娘子快樂了;不然,就今日拆散了罷�！闭f罷,兩個(gè)摟抱著,哭了一回。周氏道:“你且安心,我今收拾衣箱什物,你與我挑回大娘家去。我自與大娘說,留你在家,暗地里與我快樂。且等丈夫回來,再做計(jì)較�！毙《�見說,才放心歡喜�；匮缘�:“萬望娘子用心!”當(dāng)日下午收拾已了,小二先挑了箱籠來。捱到黃昏,洪大工提個(gè)燈籠去接周氏。周氏取具鎖鎖了大門,同小二回家。正是:

飛蛾撲火身須喪,蝙蝠投竿命必傾。

當(dāng)時(shí)小二與周氏到家,見了高氏。高氏道:“你如今回到家一處住了,如何帶小二回來?何不打發(fā)他去了?”周氏道:“大娘門前無人照管,不如留他在家使喚,待等丈夫回時(shí),打發(fā)他未遲�！备呤鲜莻�(gè)清潔的人,心中想道:“在我家中,我自照管著他,有甚皂絲麻線?”遂留下教他看店,討酒壇,一應(yīng)都會得。不覺又過了數(shù)月。周氏雖和小二有情,終久不比自住之時(shí)兩個(gè)任意取樂。一日,周氏見高氏說起小二諸事勤謹(jǐn),又本分,便道:“大娘何不將大姐招小二為婚,卻不便當(dāng)?”高氏聽得大怒,罵道:“你這個(gè)賤人,好沒志氣!我女兒招雇工人為婿?”周氏不敢言語,吃高氏罵了三四日。高氏只倚著自身正大,全不想周氏與他通奸,故此要將女兒招他。若還思量此事,只消得打發(fā)了小二出門,后來不見得自身同女打死在獄,滅門之事。

且說小二自三月來家,古人云:“一年長工,二年家公,三年太公。”不想喬俊一去不回,小二在大娘家一年有余,出入房室,諸事托他,便做喬家公,欺負(fù)洪三�；蛟缁蛲�,見了玉秀,便將言語調(diào)戲他,不則一日。不想玉秀被這小二奸騙了。其事周氏也知,只瞞著高氏。

似此又過了一月。其時(shí)是六月半,天道大熱,玉秀在房內(nèi)洗浴。高氏走入房中,看見女兒奶大?吃了一驚。待女兒穿了衣裳,叫女兒到面前問道:“你吃何人弄了身體,這奶大了?你好好實(shí)說,我便饒你!”玉秀推托不過,只得實(shí)說:“我被小二哄了�！备呤系�腳叫苦:“這事都是這小婆娘做一路,壞了我女孩兒!此事怎生是好?”欲待聲張起來,又怕嚷動人知,苦了女兒一世之事。當(dāng)時(shí)沉吟了半晌,眉頭一蹙,計(jì)上心來,只除害了這蠻子,方才免得人知。

不覺又過了兩月。忽值八月中秋節(jié)到,高氏叫小二買些魚肉果子之物,安排家宴。當(dāng)晚高氏、周氏、玉秀在后園賞月,叫洪三和小二別在一邊吃。高氏至夜三更,叫小二賞了兩大碗酒。小二不敢推辭,一飲而盡,不覺大醉,倒了。洪三也有酒,自去酒房里睡了。這小二只因酒醉,中了高氏計(jì)策,當(dāng)夜便是:

東岳新添枉死鬼,陽間不見少年人。

當(dāng)時(shí)高氏使女兒自去睡了,便與周氏說:“我只管家事買賣,那知你與這蠻子通奸。你兩個(gè)做了一路,故意教他奸了我的女兒。丈夫回來,教我怎的見他分說?我是個(gè)清清白白的人,如今討了你來,被你玷辱我的門風(fēng),如何是好!我今與你只得沒奈何害了這蠻子性命,神不知,鬼不覺。倘丈夫回來,你與我女兒俱各免得出丑,各無事了。你可去將條索來!”周氏初時(shí)不肯,被高氏罵道:“都是你這賤人與他通奸,因此壞了我女兒!你還戀著他?”周氏吃罵得沒奈何,只得去房里取了麻索,遞與高氏。高氏接了,將去小二脖項(xiàng)下一絞。原來婦人家手軟,縛了一個(gè)更次,絞不死。小二喊起來。高氏急了,無家火在手邊,教周氏去灶前捉把劈柴斧頭,把小二腦門上一斧,腦漿流出死了。高氏與周氏商量:“好卻好了,這死尸須是今夜發(fā)落便好�！敝苁系�:“可叫洪三起來,將塊大石縛在尸上,馱去丟在新橋河里水底去了,待他尸首自爛,神不知,鬼不覺�！备呤洗笙�,便到酒作坊里叫起洪大工來。

大工走入后園,看見了小二尸首道:“祛除了這害最好,倘留他在家,大官人回來,也有老大的口面�！敝苁系�:“你可趁天未明,把尸首馱去新河里,把塊大石縛住,墜下水里去。若到天明,倘有人問時(shí),只說道小二偷了我家首飾物件,夜間逃走了。他家一向又無人往來的,料然沒事�！焙榇蠊ゑW了尸首,高氏將燈照出門去。此時(shí)有五更時(shí)分,洪大工馱到河邊,掇塊大石,綁縛在尸首上,丟在河內(nèi),直推開在中心里。這河有丈余深水,當(dāng)時(shí)沉下水底去了,料道永無蹤跡。洪大工回家,輕輕的關(guān)了大門,高氏與周氏各回房里睡了。高氏雖自清潔,也欠些聰明之處,錯(cuò)干了此事。既知其情,只可好好打發(fā)了小二出門便了。千不合,萬不合,將他絞死。后來卻被人首告,打死在獄,滅門絕戶,悔之何及!

且說洪大工睡至天明,起來開了酒店,高氏依舊在門前賣酒。玉秀眼中不見了小二,也不敢問。周氏自言自語,假意道:“小二這廝無禮,偷了我首飾物件,夜間逃走了�！庇裥阕栽诜坷�,也不問他。那鄰舍也不管他家小二在與不在。高氏一時(shí)害了小二性命,疑決不下,早晚心中只恐事發(fā),終日憂悶過日。正是:

要人知重勤學(xué),怕人知事莫做。

卻說武林門外清湖閘邊,有個(gè)做靴的皮匠,姓陳名文,渾家程氏五娘。夫妻兩口兒,止靠做靴鞋度日。此時(shí)是十月初旬,這陳文與妻子爭論,一口氣,走入門里滿橋邊皮市里買皮,當(dāng)日不回,次日午后也不回。程五娘心內(nèi)慌起來。又過了一夜,亦不見回。獨(dú)自一個(gè)在家煩惱。將及一月,并無消息。這程五娘不免走入城里問訊。徑到皮市里來,問賣皮店家,皆言:“一月前何曾見你丈夫來買皮?莫非死在那里了?”有多口的道:“你丈夫穿甚衣服出來?”程五娘道:“我丈夫頭戴萬字頭巾,身穿著青絹一口中。一月前說來皮市里買皮,至今不見信息,不知何處去了?”眾人道:“你可城內(nèi)各處去尋,便知音信�！背涛迥镏x了眾人,繞城中逢人便問。一日,并無蹤跡。

過了兩日,吃了早飯,又入城來尋問。不端不正,走到新橋上過。正是事有湊巧,物有偶然。只見河岸上有人喧哄說道:“有個(gè)人死在河里,身上穿領(lǐng)青衣服,泛起在橋下水面上�！背涛迥锫牭谜f,連忙走到河岸邊,分開人眾一看時(shí),只見水面上漂浮一個(gè)死尸,穿著青衣服。遠(yuǎn)遠(yuǎn)看時(shí),有些相像。程氏便大哭道:“丈夫緣何死在水里?”看的人都呆了。程氏又哀告眾人:“那個(gè)伯伯肯與奴家拽過我的丈夫尸首到岸邊,奴家認(rèn)一認(rèn)看。奴家自奉酒錢五十貫�！碑�(dāng)時(shí)有一個(gè)破落戶,聽做王酒酒,專一在街市上幫閑打哄,賭騙人財(cái)。這廝是個(gè)潑皮,沒人家理他。當(dāng)時(shí)也在那里看,聽見程五娘許說五十貫酒錢,便說道:“小娘子,我與你拽過尸首來岸邊你認(rèn)看�！蔽迥锟蘖T,道:“若得伯伯如此,深恩難報(bào)!”這王酒酒見只過往船,便跳上船去,叫道:“梢工,你可住一住,等我替這個(gè)小娘子拽這尸首到岸邊�！碑�(dāng)時(shí)王酒酒拽那尸首來。王酒酒認(rèn)得喬家董小二的尸首,口里不說出來,只教程氏認(rèn)看。只因此起,有分教高氏一家死于非命。正是:

鬧里鉆頭熱處歪,遇人猛惜愛錢財(cái)。

誰知錯(cuò)認(rèn)尸和首,引出冤家禍患來。

此時(shí)王酒酒在船上,將竹篙推那尸首到岸邊來。程氏看時(shí),見頭面皮肉卻被水浸壞了,全不認(rèn)得�？瓷砩弦路�卻認(rèn)得,是丈夫的模樣,號號大哭,哀告王酒酒道:“煩伯伯同奴去買口棺木來盛了,卻又作計(jì)較�！蓖蹙凭票汶S程五娘到褚堂仵作李團(tuán)頭家,買了棺木,叫兩個(gè)火家來河下?lián)破鹗��?盛于棺內(nèi),就在河岸邊存著。那時(shí)新橋下無甚人家住,每日止有船只來往。程氏取五十貫錢,謝了王酒酒。

王酒酒得了錢,一徑走到高氏酒店門前,以買酒為名,便對高氏說:“你家緣何打死了董小二,丟在新橋河內(nèi)?如今泛將起來。你道一場好笑!那里走一個(gè)來錯(cuò)認(rèn)做丈夫尸首,買具棺木盛了,改日卻來埋葬�！备呤系�:“王酒酒,你莫胡言亂語。我家小二,偷了首飾衣服在逃,追獲不著,那得這話!”王酒酒道:“大娘子,你不要賴!瞞了別人,不要瞞我。你今送我些錢鈔買求我,我便任那婦人錯(cuò)認(rèn)了去。你若白賴不與我,我就去本府首告,叫你吃一場人命官司�！备呤下牭�,便罵起來:“你這破落戶,千刀萬剮的賊,不長俊的乞丐!見我丈夫不在家,今來詐我!”王酒酒被罵,大怒而去。能殺的婦人,到底無志氣,胡亂與他些錢鈔,也不見得弄出事來。當(dāng)時(shí)高氏千不合萬不合,罵了王酒酒這一頓,被那廝走到寧�？ぐ矒崴厩�,叫起屈來。

安撫相公正坐廳上押文書,叫左右喚至廳下,問道:“有何屈事?”王酒酒跪在廳下,告道:“小人姓王名青,錢塘縣人,今來首告:鄰居有一喬俊,出外為商未回,其妻高氏,與妾周氏,一女玉秀,與家中一雇工人董小二有奸情。不知怎的緣故,把董小二謀死,丟在新橋河里,如今泛起。小人去與高氏言說,反被本婦百般辱罵。他家有個(gè)酒大工,叫做洪三,敢是同心謀害的。小人不甘,因此叫屈。望相公明鏡昭察!”安撫聽罷,著外郎錄了王青口詞,押了公文,差兩個(gè)牌軍押著王青去捉拿三人并洪三,火急到廳。

當(dāng)時(shí)公人徑到高氏家,捉了高氏、周氏、玉秀、洪三四人,關(guān)了大門,取鎖鎖了,徑到安撫司廳上。一行人跪下。相公是蔡州人,姓黃名正大,為人奸狡,貪濫酷刑。問高氏:“你家董小二何在?”高氏道:“小二拐物在逃,不知去向。”王青道:“要知明白,只問洪三,便知分曉�！卑矒崴鞂⒑槿�拖翻拷打,兩腿五十黃荊,血流滿地。打熬不過,只得招道:“董小二先與周氏有奸,后搬回家,奸了玉秀。高氏知覺,恐丈夫回家,辱滅了門風(fēng)。于今年八月十五日中秋夜賞月,教小的同小二兩個(gè)在一邊吃酒,我兩個(gè)都醉了。小的怕失了事,自去酒房內(nèi)睡了。到五更時(shí)分,只見高氏、周氏來酒房門邊,叫小的去后園內(nèi),只見小二尸首在地,教我速馱去丟在河內(nèi)去。小的問高氏因由,高氏備將前事說道:‘二人通同奸騙女兒,倘或丈夫回日,怎的是好?我今出于無奈,因是趕他不出去,又怕說出此情,只得用麻索絞死了�！�小的是個(gè)老實(shí)的人,說道:‘看這廝忒無理,也祛除了一害�！�小的便將小二尸首,馱在新橋河邊,用塊大石,縛在他身上,沉在水底下。只此便是實(shí)話�！卑矒嵋姾槿�招狀明白,點(diǎn)指畫字。二婦人見洪三已招,驚得魂不附體,玉秀抖做一塊。

安撫叫左右將三個(gè)婦人過來供招,玉秀只得供道:“先是周氏與小二有奸。母高氏收拾回家,將奴調(diào)戲,奴不從。后來又調(diào)戲,奴又不從。將奴強(qiáng)抱到后園奸騙了。到八月十五日,備果吃酒賞月,母高氏先叫奴去房內(nèi)睡了,并不知小二死亡之事�！卑矒嵊謫栔苁�:“你既與小二有奸,緣何將女孩兒壞了?你好好招承,免至受苦!”周氏兩淚交流,只得從頭一一招了。安撫又問高氏:“你緣何謀殺小二?”高氏抵賴不過,從頭招認(rèn)了。都押下牢監(jiān)了。安撫俱將各人供狀立案,次日差縣尉一人,帶領(lǐng)仵作行人,押了高氏等去新河橋下檢尸。

當(dāng)日鬧動城里城外人都得知,男子?jì)D人,挨肩擦背,不計(jì)其數(shù),一齊來看。正是:

好事不出門,惡事傳千里。

卻說縣尉押著一行人到新橋下,打開棺木,取出尸首,檢看明白。將尸放在棺內(nèi),縣尉帶了一干人回話。董小二尸雖是斧頭打碎頂門,麻索絞痕見在。安撫叫左右將高氏等四人各打二十下,都打得昏暈復(fù)醒。取一面長枷,將高氏枷了。周氏、玉秀、洪三俱用鐵索鎖了,押下大牢內(nèi)監(jiān)了。王青隨衙聽候。且說那皮匠婦人,也知得錯(cuò)認(rèn)了,再也不來哭了。思量起來,一場惶恐,幾時(shí)不敢見人。這話且不說。

再說玉秀在牢中湯水不吃,次日死了。又過了兩日,周氏也死了。洪三看看病重,獄卒告知安撫,安撫令官醫(yī)醫(yī)治,不痊而死。止有高氏渾身發(fā)腫,棒瘡疼病熬不得,飯食不吃,服藥無用,也死了�？蓱z不勾半個(gè)月日,四個(gè)都死在牢中。獄卒通報(bào),知府與吏商量,喬俊久不回家,妻妾在家謀死人命,本該償命。兇身人等俱死,具表申奉朝廷,方可決斷。不則一日,圣旨到下,開讀道:“兇身俱已身死,將家私抄扎入官。小二尸首,又無苦主親人來領(lǐng),燒化了罷�！碑�(dāng)時(shí)安撫即差吏去,打開喬俊家大門,將細(xì)軟錢物,盡數(shù)入官。燒了董小二尸首,不在話下。

卻說喬俊合當(dāng)窮苦,在東京沈瑞蓮家,全然不知家中之事。住了兩年,財(cái)本使得一空,被虔婆常常發(fā)語道:“我女兒戀住了你,又不能接客,怎的是了?你有錢鈔,將些出來使用;無錢,你自離了我家,等我女兒接別個(gè)客人。終不成餓死了我一家罷!”喬俊是個(gè)有錢過的人,今日無了錢,被虔婆趕了數(shù)次,眼中淚下。尋思要回鄉(xiāng),又無盤纏。那沈瑞蓮見喬俊淚下,也哭起來,道:“喬郎,是我苦了你!我有些日前趲下的零碎錢,與你些,做盤纏回去了罷。你若有心,到家取得些錢,再來走一遭�！眴炭〈笙�,當(dāng)晚收拾了舊衣服,打了一個(gè)衣包。沈行首取出三百貫文,把與喬俊打在包內(nèi)。別了虔婆,馱了衣包,手提了一條棍棒,又辭了瑞蓮,兩個(gè)流淚而別。

且說喬俊于路搭船,不則一日,來到北新關(guān)。天色晚了,便投一個(gè)相識船主人家宿歇,明早入城。那船主人見了喬俊,吃了一驚,道:“喬官人,你一向在那里去了,只管不回?你家中小娘子周氏,與一個(gè)雇工人有奸。大娘子取回一家住了,卻又與你女兒有奸。我聽得人說,不知爭奸也是怎的,大娘子謀殺了雇工人,酒大工洪三將尸丟在新橋河內(nèi)。有了兩個(gè)月,尸首泛將起來,被人首告在安撫司。捉了大娘子、小娘子、你女兒并酒大工洪三到官。拷打不過,只得招認(rèn)。監(jiān)在牢里,受苦不過,如今四人都死了。朝廷文書下來,抄扎你家財(cái)產(chǎn)入官。你如今投那里去好?”喬俊聽罷,卻似:

分開八片頂陽骨,傾下半桶冰雪來!

這喬俊驚得呆了半晌,語言不得。那船主人排些酒飯與喬俊吃,那里吃得下!兩行淚珠,如雨收不住,哽咽悲啼。心下思量:“今日不想我閃得有家難奔,有國難投,如何是好?”番來覆去,過了一夜。

次日黑早起來,辭了船主人,背了衣包,急急奔武林門來。到著自家對門一個(gè)古董店王將仕門首立了�？醋约曳课�,俱拆沒了,止有一片荒地。卻好王將仕開門,喬俊放下衣包,向前拜道:“老伯伯,不想小人不回,家中如此模樣!”王將仕道:“喬官人,你一向在那里不回?”喬俊道:“只為消折了本錢,歸鄉(xiāng)不得,并不知家中的消息�！蓖鯇⑹搜麊炭〉郊抑凶�定道:“賢侄聽老身說,你去后家中如此如此�！卑褟念^之事,一一說了�！爸缓眯σ粋�(gè)皮匠婦人,因丈夫死在外邊,到來錯(cuò)認(rèn)了尸。卻被王酒酒那廝首告,害了你大妻、小妾、女兒并洪三到官,被打得好苦惱,受疼不過,都死在牢里。家產(chǎn)都抄扎入官了。你如今那里去好?”喬俊聽罷,兩淚如傾,辭別了王將仕。上南不是,落北又難,嘆了一口氣,道:“罷罷罷!我今年四十余歲,兒女又無,財(cái)產(chǎn)妻妾俱喪了,去投誰的是好?”一徑走到西湖上第二橋,望著一湖清水便跳,投入水下而死。這喬俊一家人口,深可惜哉!

卻說王青這一日午后,同一般破落戶在西湖上閑蕩,剛到第二橋坐下,大家商量湊錢出來買碗酒吃。眾人道:“還勞王大哥去買,有些便宜。”只見王酒酒接錢在手,向西湖里一撒,兩眼睜得圓溜溜,口中大罵道:“王青!那董小二奸人妻女,自取其死,與你何干?你只為詐錢不遂,害得我喬俊好苦!一門親丁四口,死無葬身之地。今日須償還我命來!”眾人知道是喬俊附體,替他磕頭告饒。只見王青打自己把掌約有百余,罵不絕口,跳入湖中而死。眾人傳說此事,都道喬俊雖然好色貪淫,卻不曾害人,今受此慘禍,九泉之下,怎放得王青過!這番索命,亦天理之必然也。后人有詩云:

喬俊貪淫害一門,王青毒害亦亡身。

從來好色亡家國,豈見詩書誤了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