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八回

詞曰:紅塵白浪兩茫茫,忍耐柔和是妙方。到處隨緣安分守,終須世界度時光。謹慎應(yīng)酬無懊悔。秋風又風菊花黃、富貴五更皆春夢。不知何處是家鄉(xiāng)。話說金畢山被豪奴推推擁擁,來至東園,早已望見火牢。但見火光沖天,熱氣熏人。英雄暗暗叫了聲:三哥,我不聽你之言,果有今日之禍。便大叫一聲“惡人李雷,我野人熊金畢山今已被捉,一死不足道哉。我那弟兄們知道,殺進你的龜牢,雞犬不留�！闭f罷,來至火牢,眾人將他推下,風箱一緊,可憐英雄命喪于內(nèi)。眾人回過李雷不提。且說那邵青監(jiān)造土牢,數(shù)日成功,把林爺囚進里,兩日后自有交待。

且說金爺命喪火牢,一靈不昧,回轉(zhuǎn)楊家莊托夢。話說楊天盛那日正與權(quán)昆侖等在莊上閑談,一時楊三爺忽然渾身難過,叫聲:“權(quán)爺,我此時肉如勾搭,發(fā)似人揪,想金兄弟有甚不測?”權(quán)爺說:“三爺,你心內(nèi)疑惑,所以如此。既然三爺身子不爽,何不出莊一同觀看野景,未知尊意若何?”楊爺?shù)?“金兄弟為人性急,一人殺到惡人家去,不能成功�！闭f罷,同了權(quán)甘湯三位出了莊門。只見濠河水勢滔天,楊爺說:“權(quán)爺,這道濠河可能過去?”權(quán)爺說:“此河沒有多寬,腳一縱就過去了�！睏顮�?shù)?“你過去我看�！睓�(quán)爺腳一拎,縱過濠河那邊。楊爺說:“此等過去,何足為奇。”權(quán)爺聞聽,面上削色,道:“請問三爺,還有何等過法?”楊爺說:“我要水上跑過去。”權(quán)爺?shù)?“請問三爺,水上怎跑?”楊三爺說:“我如今有兩年不跑,生疏了。若跑,只得十三步半�！睓�(quán)爺說道:“我未曾見識過,請教三爺跑一跑,見識見識�！睏顮斦f:“今日我有心事,那有心思跑水?另一日跑吧。”三位爺在楊爺面前下跪,二人說道:“我二人與三爺哥相交數(shù)年,不知三哥有超群本事。今日一定要瞻仰瞻仰�！睏顮敓o奈,將三人攙起,便把袍角一掖,說“獻丑了”,腳一起,縱上水面,跑過河去。三人說:“三爺,你從那邊跑過來�！睏顮斅劼�,又跑過來。自己瞧看,靴尖上有一點水跡,道:“我差了一點。”楊爺又問權(quán)爺:“此座墻怎么上去?”眾人說:“我們縱上墻去。不知三爺怎樣上去?”楊爺說:“一直走上墻去�！比�位英雄又要下禮,楊爺說:“不要如此,等我走。如今要走只得七步半�！币恢鄙狭藟�,三位英雄同眾莊漢一齊喝采。楊爺又走下來。眾人說:“我等今日見識過了,真真拜服,拜服!”楊爺說道:“豈敢豈敢,今日獻過丑了�！闭f罷,進花廳坐下,上了燈火,楊爺吩咐擺酒。少時酒席擺上,四人坐下,飲至二更。

忽山后又起了一陣陰風,刮得燈火微細。第二陣風過,只見一人披發(fā)蓬頭,渾身焦枯,叫了一聲:三哥:“我金畢山不聽三哥之言,逢此大厄,要三哥與我報仇泄恨�！睏顮敹ňσ豢�,正是金兄弟形容�？蓱z燒得焦頭爛額,血淚交流。楊爺叫聲:“金兄弟慢走,我楊天盛來了!”步子一攛,跳下天井。金爺欲言,怎奈楊爺火旺逼住,不敢近前。一陣陰風去了。趕至廳后,不見形影。說聲怪哉,復(fù)上花廳,叫聲“權(quán)爺,二位兄弟,那金兄弟在李雷家中,一定是絕了性命!權(quán)爺呀,我此刻何能吃得下去!”三人道:“到別處去吃吧�！彼娜藦�(fù)至?xí)��?重又入席,那里吃得下去!楊爺吩咐莊漢,收拾行囊包裹,我與三位親自進城訪察金兄弟消息。莊漢答應(yīng),將包裹行囊打點停當,各人進了房帶了兵器。三爺回到房中,帶些散碎銀兩,遂將房門鎖上,來到門首,吩咐莊漢:“我們進城探聽消息,有人來找,說我們在西門內(nèi)大悲閣悟達和尚處。不可忘記�！闭f罷,四人上了牲口,一直進城。轉(zhuǎn)彎抹閣,早已到了大悲閣。只見二道人在門前掃地,一見楊爺,連忙報信進去。四位英雄一齊來到大殿,和尚迎出,叫聲:“三哥,今日進城,卻為何事?”楊爺叫聲和尚:“我且問你,我那金兄弟可曾到此?”和尚說:“三哥,有一位金爺,那日到此住了一宿,他要殺進李府。我見他臉上黑混,勸他莫要去。一定要去,自去之后,不見回來。”楊爺說:“金兄弟并未回莊。一來探聽金兄弟消息,二者去殺李雷驢頭。”和尚說:“此事須要小心,如今有個狠人到惡人家里來了,他乃是個江洋大盜,乃陜西米脂縣人,叫做鐵頭太歲沖天賊,十分本領(lǐng),武藝精通,有萬夫不當之勇。”楊爺聽見,心頭火起,大叫:“和尚,管他銅頭鐵頭,也要去會他一會!”權(quán)爺說:“三爺息怒。訪明金爺信息,再去不遲。”說罷,悟達和尚邀請四人飲酒接風。五人出了大悲閣,來到杏花樓,登樓揀了一個僻靜所坐下,伏伺的擺下杯盤酒,五人入席飲酒。只聽得那邊樓梯響動,走上了起人來,一色官裝打扮。有一個轎夫扛了六個銀包,有一位腳踏在凳上,望著說道:“諸位兄弟,我今日有一言相勸:大老爺府中銀子是好尋的,但是有些歷害,日夜提心吊膽。你我得了這宗銀子,各安本分,貿(mào)易生涯去吧。諸位兄弟依我便罷,不依我言語,將來有性命之憂�！庇钟幸粋�說:“前日有個林相公,帶了個擔夫混進行剌,遇見沖天賊拿住后,把他推下火牢。只是那個英雄罵不絕口,說我野人熊在一日你活一日,我若死了俺怕兄弟們知道,殺進你龜牢,雞犬不留�？上Ш脗�英雄!”

這邊楊天盛聽得明白,不等那邊人說完,站起來叫聲:“諸位兄弟們,走吧!”眾人一齊下樓,回至大悲閣,商議去殺李雷。和尚說:“三哥要去之時,李大麻子的門走不得的,悄悄至菜園上屋,才能進去。”說罷擺上飯來,四人用畢,各帶兵器。和尚引道,至后面菜園。權(quán)爺身子一小,步子一墊,早已跳過墻去。湯甘二位武藝平常,才起身一縱,不得過去,跌將下來。虧得楊爺撮上,才跳過了墻頭。然后楊爺一縱,過了墻頭。轉(zhuǎn)彎抹角來到柵欄,楊權(quán)二位,步子一起上了高。湯甘二位跳不過去,只得抱著柱子爬上去。四位爺上屋如登平地,彎彎曲曲來到李府花園,托托跳將下去,一路走出腰門。只見一所書房聞聽有哭泣之聲,權(quán)爺推門進內(nèi),見是他的小主人聞二相公。叫一聲:“小主人呀,你且放心!等我殺了惡人,便來相救!”說罷,進了明巷。只見遠遠來了一個更夫,手拿鑼梆,打了個小燈籠。看看敲至面前,楊爺一把擒住,喝聲:“你這只狗頭!要命是不要命?”更夫說:“大王爺呀,螻蟻尚且貪生,人豈不惜命�！睏顮斦f:“你既要命,將我引至李雷臥室,便饒你狗命!”“大王不用動手,這個情愿�！备�夫心中想:大老爺待天下人壞,待我更夫不壞。不如將他引至東書院沖爺那里,送強盜的命!楊爺不知是計,同他走了兩個彎子,一看不是上房模樣,心中大為吃驚。叫聲:“更夫,你且跪下,饒你性命!”更夫雙膝跪下,楊爺手起一刀,人頭落地。鑼梆一聲響,燈籠呼呼燒著了。只聽得屋內(nèi)一聲叱咤,說道:“可知我鐵頭太歲爺爺在此!狗強盜,往那里走!”只見沖天賊手提雙錘,開了門戶,喝一聲“狗強盜休想逃命”,手舉鐵錘,照楊三爺打來。楊爺用刀擋過,三人一齊動手。四面圍住,只殺得沖天賊汗流脊背,遍體生津。沖爺大叫:“呵呀呀,好強盜!”用錘四面招架,看看難以抵擋。再說有更夫聽見沖爺與強盜敵斗,連忙報與李雷。李雷大驚:“快傳四樓教習(xí)前去捉拿強盜!”少時四樓教習(xí)帶領(lǐng)眾教習(xí)趕奔東園,只見沖爺?shù)謸醪蛔?一齊吶喊,說:“沖爺休慌,吾等來也。”一擁上前,將四人團團圍住,大殺一場。楊爺見此光景難以成功,步子一起,縱上屋了。權(quán)爺隨后也就攛上屋去。甘爺武藝平常,未曾縱上,被沖爺一錘打得腦漿迸裂而死。湯爺殺至花園,被眾教習(xí)用撓勾勾住,四馬攢蹄捆將起來。楊爺一見,放聲大哭,欲要下去以死相爭,與二人報仇。權(quán)爺再三相勸,方才耐住,只得回轉(zhuǎn)大悲閣而去。

且說李大麻子與邵青,在書房聽得外面廝殺之聲,著人來看。當時沖天賊見二位英雄去了,帶領(lǐng)眾教習(xí)來到南書房,見了李雷說:“恩爹受驚了。”李雷道:“沖哥捉拿幾個強盜?”沖賊說:“是來的四個強盜,走了兩個,被孩兒打死一個,捉住一個。請示下�！崩罾茁劼�,叫人看守。等至天明,差人報知知縣。藍老爺大驚,連忙冠帶出堂,坐轎擺道來至李府,下轎進了書房,請了李雷的安。李雷道:“老父母,你代我捉拿強盜,一個也未曾拿住。昨夜又來了四個盜賊,殺了更夫一名,被我家沖阿哥打死。一個捉住,請老父母相驗更夫尸首,然后審問強盜口供。”知縣答應(yīng),來到東院相驗了尸首,吩咐修棺成殮,抬出荒郊而埋。又吩咐帶強盜上來。下面答應(yīng)一聲,即刻將湯爺帶上,立而不跪。藍爺心中大怒,喝聲:“好大膽強盜,見本縣立而不跪么!你帶了多少朋黨,從直招來,免受刑法。”湯爺回道:“我乃是乾坤正氣海外英雄,焉能在此惡地下跪!到了法堂,自然下跪�！敝�縣沒法,只得吩咐打道回衙,將大盜帶著。一聲答應(yīng),帶了湯爺,藍老爺辭別李雷,說:“大老爺放心。少不得動大刑,考問口供,追拿朋黨�！闭f罷出來上轎回衙。到大堂下轎,也不回后,即刻升堂,吩咐帶強盜上來。哦一聲答應(yīng),把湯爺帶上法堂。湯爺口稱“冤枉”,知縣大怒,將驚堂一拍,罵道:“狗強盜,快快招來,免受非刑�！睖珷斎绾慰险�。吩咐取夾棒伺候,登時夾起湯爺,昏過去。吩咐噴水,漸漸醒來,大叫“我乃乾坤正氣海外英雄,非是強盜”。知縣說:“狗強盜,招也不招�！狈愿朗绽K,又喊了一聲冤枉。

此刻堂上一直到頭門口,人山人海,擁上不開,看審強盜。外面來了一個老頭兒,頭戴棕笠,身穿道袍,腰系絲縧,腳穿多耳麻鞋,手執(zhí)云帚。一個大大門樓頭,瞘白眼,大鼻細耳。他乃是猿猴大仙,從此經(jīng)過,見堂上審問湯朝佐的口供,大仙知此人后來是皇家貴客,“我不救他,更待誰人?”進了頭門,叫聲“諸位讓讓”,眾人往兩旁一閃,他就踏步直奔堂上。眾衙役大驚,手執(zhí)鞭棍,吆喝不下。堂上眾衙役一齊上來,大仙用手一指,叫聲“莫動手!”眾衙役便個個如泥塑木雕一般。大仙一直上了大堂。藍老爺正在審問,抬頭一看,大喝說:“這老狗頭,都要死了!”吩咐人攆將出去。眾人困住,不能動手。大仙望著老爺說:“請了請了�！敝�縣一個涕噴一打,就伏在公案睡著。猿大仙走到湯爺跟前,用手一指,夾棍松開,繩索俱斷。將湯爺馱在肩上,起在空中駕霧而去。再講藍知縣一時醒來,朝下一看,不見了強盜,大吃一驚。說:“強盜那里去了?”叫人四下找尋,并無蹤跡。班房衙役稟道:“小的們被那大頭治住,看他將強盜馱上去。”藍爺即刻坐轎出衙,進了李府稟知此事。李大麻子一聽,連魂都嚇掉了,只得吩咐差人捕緝。知縣回衙不提。

且說猿大仙馱著湯爺,離了溧水,上了大路,將他放下。湯爺睜眼一看,見是一個大頭老仙,開言叫聲:“大仙是那一座名山洞府?”大仙道:“我乃六安山離此七百八十里,我出身微末,乃是一猿猴,特來相救與你。你回不得烏山,另投別處�！睖珷斦f:“蒙大仙相救,回不得烏山,叫我往那里去好?”大仙道:“你可有相好朋友?我送你去�！闭f是有一個蓋世英雄,稱為神槍教手葉子超,他家住在廣德州千竹林白茅嶺,乃是楊三爺相契朋友。除非前去投他。猿大仙聞聽,又將湯爺馱起,駕遁光奔葉家莊來。不知后事怎樣,且聽下文分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