列傳第一百七十七 忠義一

從古忠臣義士,為國捐生,節(jié)炳一時,名垂百世,歷代以來,備極表章,尚已。明太祖創(chuàng)業(yè)江左,首褒余闕、福壽,以作忠義之氣。至從龍將士,或功未就而身亡,若豫章、康郎山兩廟及溪籠山功臣廟所祀諸人,爵贈公侯,血食俎豆,侑享太廟,恤錄子孫,所以褒厲精忠,激揚義烈,意至遠也。建文之變,群臣不憚膏鼎鑊,赤姻族,以抗成祖之威棱,雖《表忠》一錄出自傳疑,亦足以知人心天性之不泯矣。仁宣以降,重熙累洽,垂二百余載,中間如交阯之征,土木之變,宸濠之叛,以暨神、熹兩朝,邊陲多故,沉身殉難者,未易更仆數(shù)。而司勛褒恤之典,悉從優(yōu)厚。或所司失奏,后人得自陳請。故節(jié)烈之績,咸得顯暴于時。迨莊烈之朝,運丁陽九,時則內(nèi)外諸臣,或隕首封疆,或致命闕下,蹈死如歸者尤眾。今就有明一代死義死事之臣,博采旁搜,匯次如左。同死者,各因事附見。其事實繁多及國家興亡所系,或連屬他傳,本末始著,與夫直諫死忠,疏草傳誦人口,概具前帙。至若抒忠勝國,抗命興朝,稽諸前史,例得并書。我太祖、太宗忠厚開基,扶植名教,獎張銓之守義,釋張春而加禮,洪量同天地,大義懸日月,國史所載,煥若丹青。諸臣之遂志成仁,斯為無忝,故備列焉。

○花云硃文遜 許瑗等 王愷 孫炎王道同 硃文剛 牟魯裴源硃顯忠 王均諒等 王綱子彥達 王祎吳云 熊鼎 易紹宗 琴彭陳汝石等 皇甫斌子弼 吳貴等 張瑛熊尚初等 王禎 萬琛王祐 周憲子干 楊忠李睿等吳景王源 馮杰 孫璽等 霍恩段豸 張汝舟等 孫燧 許逵 黃宏馬思聰 宋以方萬木 鄭山 趙楠等

花云,懷遠人。貌偉而黑,驍勇絕倫。至正十三年癸巳,杖劍謁太祖于臨濠。奇其才,俾將兵略地,所至輒克。破懷遠,擒其帥。攻全椒,拔之。襲繆家寨,群寇散走。太祖將取滁州,率數(shù)騎前行,云從。猝遇賊數(shù)千,云舉鈹翼太祖,拔劍躍馬沖陣而進。賊驚曰:“此黑將軍勇甚,不可當其鋒�！北�至,遂克滁州。甲午從取和州,獲卒三百,以功授管勾。乙未,太祖渡江,云先濟。既克太平,以忠勇宿衛(wèi)左右。從下集慶,獲卒三千,擢總管。徇鎮(zhèn)江、丹陽、丹徒、金壇,皆克之。過馬馱沙,劇盜數(shù)百遮道索戰(zhàn)。云且行且斗三日夜,皆擒殺之,授前部先鋒。從拔常州,守牛塘營。太祖立行樞密院于太平,擢云院判。丁酉克常熟,獲卒萬余。命趨寧國,兵陷山澤中八日,群盜相結(jié)梗道。云操矛鼓噪出入,斬首千百計,身不中一矢。還駐太平。庚子閏五月,陳友諒以舟師來寇。云與元帥硃文遜、知府許瑗、院判王鼎結(jié)陣迎戰(zhàn),文遜戰(zhàn)死。賊攻三日不得入,以巨舟乘漲,緣舟尾攀堞而上。城陷,賊縛云。云奮身大呼,縛盡裂,起奪守者刀,殺五六人,罵曰:“賊非吾主敵,盍趣降!”賊怒,碎其首,縛諸檣叢射之,罵賊不少變,至死聲猶壯,年三十有九。瑗、鼎亦抗罵死。太祖即吳王位,追封云東丘郡侯,瑗高陽郡侯,鼎太原郡侯,立忠臣祠,并祀之。

方戰(zhàn)急,云妻郜祭家廟,挈三歲兒,泣語家人曰:“城破,吾夫必死,吾義不獨存,然不可使花氏無后,若等善撫之。”云被執(zhí),郜赴水死。侍兒孫瘞畢,抱兒行,被掠至九江。孫夜投漁家,脫簪珥屬養(yǎng)之。及漢兵敗,孫復竊兒走渡江,遇僨軍奪舟棄江中,浮斷木入葦洲,采蓮實哺兒,七日不死。夜半,有老父雷老挈之行,逾年達太祖所。孫抱兒拜泣,太祖亦泣,置兒膝上,曰:“將種也�！辟n雷老衣,忽不見。賜兒名煒,累官水軍衛(wèi)指揮僉事。其五世孫為遼復州衛(wèi)指揮,請于世宗,贈郜貞烈夫人,孫安人,立祠致祭。

文遜者,太祖養(yǎng)子也。嘗與元帥秦友諒攻克無為州。瑗,字栗夫,樂平人。元末,兩舉鄉(xiāng)第一。太祖駐婺州,瑗謁曰:“足下欲定天下,非延攬英雄,難以成功�！碧�祖喜,置幕中,參軍事。已,命守太平。鼎,儀征人。初為趙忠養(yǎng)子。忠為總管,克太平,授行樞密院判,鎮(zhèn)池州。趙普勝來寇,忠陣歿。鼎嗣職,復故姓,駐太平。至是,三人皆死之。

時有劉齊者,以江西行省參政守吉安。守將李明道開門納友諒兵,殺參政曾萬中、陳海,執(zhí)齊及知府宋叔華,脅之降,皆不屈。又破臨安,執(zhí)同知趙天麟,亦不屈,并送友諒所。友諒方攻洪都,殺三人徇城下。及陷無為州,執(zhí)知州董曾,曾抗罵不屈,沉之江。

王愷,字用和,當涂人。通經(jīng)史,為元府吏。太祖拔太平,召為掾。從下京口,撫定新附民。及建中書省,用為都事。杭州苗軍數(shù)萬降,待命嚴州境。愷馳諭之,偕其帥至。太祖克衢州,命總制軍民事。愷增城浚濠,置游擊軍,籍丁壯,得萬余人。常遇春屯兵金華,部將擾民,愷械而撻諸市。遇春讓愷,愷曰:“民者國之本,撻一部將而民安,將軍所樂聞也�！蹦酥x愷。時饑疫相仍,愷出倉粟,修惠濟局,全活無算。學校毀,與孔子家廟之在衢者,并新之。設(shè)博士弟子員,士翕然悅服。開化馬宣、江山楊明并為亂,先后討擒之。遷左司郎中,佐胡大海治省事。苗軍作亂,害大海。其帥多德愷,欲擁之而西。愷正色曰:“吾守士,議當死,寧從賊邪!”遂并其子行殺之。年四十六。

愷善謀斷,嘗白事,未聽,卻立戶外,抵暮不去。太祖出,怪問之,愷諫如初,卒從其議。后贈奉直大夫、飛騎尉,追封當涂縣男。

孫炎,字伯融,句容人。面鐵色,跛一足。談辨風生,雅負經(jīng)濟。與丁復、夏煜游,有詩名。太祖下集慶,召見,請招賢豪成大業(yè)。時方建行中書省,用為首掾。從征浙東,授池州同知,進華陽知府,擢行省都事。克處州,授總制。太祖命招劉基、章溢、葉琛等,基不出。炎使再往,基遺以寶劍。炎作詩,以為劍當獻天子,斬不順命者,人臣不敢私,封還之。遺基書數(shù)千言,基始就見,送之建康。時城外皆賊,城守無一兵。苗軍作亂,殺院判耿再成,執(zhí)炎及知府王道同、元帥硃文剛,幽空室,脅降,不屈。賊帥賀仁德燖雁斗酒啖炎,炎且飲且罵。賊怒,拔刀叱解衣,炎曰:“此紫綺裘,主上所賜,吾當服以死�！彼炫c道同、文剛皆見害,時年四十。追贈丹陽縣男,建像再成祠。

道同,由中書省宣使在處州,贈太原郡侯。

文剛,太祖養(yǎng)子,小字柴舍。變起,欲與再成聚兵殺賊,不及,遂被難。贈鎮(zhèn)國將軍,附祭功臣廟。

牟魯,烏程人,為莒州同知。洪武三年秋,青州民孫古樸為亂,襲州城,執(zhí)魯欲降之。魯曰:“國家混一海字,民皆樂業(yè)。若等悔過自新,可轉(zhuǎn)禍為福。不然,官軍旦夕至,無遺種矣。我守土臣,義唯一死�！辟\不敢害,擁至城南。魯大罵,遂殺之。賊破,詔恤其家。

又有白謙、裴源、硃顯忠、王均諒、王名善、黃里、顧師勝、陳敬、吳得、井孚之屬。

謙,婺源知州。信州盜蕭明來寇,謙力不能御,懷印出北門,赴水死。

源,肇慶府經(jīng)歷。以公事赴新興,遇山賊陳勇卿,被執(zhí),勒令跪。源大罵曰:“我命官,乃跪賊邪!”遂被殺。洪武三年贈官二等。

顯忠,如皋人。為張士誠將,來降。以指揮僉事從鄧愈下河州,抵吐番。從傅友德克文州,遂留守之。洪武四年,蜀將丁世珍召番數(shù)萬來攻。食盡無援,或勸走避,顯忠叱不聽。攻益急,裹創(chuàng)力戰(zhàn),城破,為亂兵所殺。均諒時為千戶,被執(zhí)不屈,磔死。事聞,贈恤有差。

名善,義烏人,高州通判。有海寇何均善曾被戮,洪武四年,其黨羅子仁率眾潛入城,執(zhí)名善,不屈死。

里,云內(nèi)州同知。洪武五年秋,蒙古兵突入城。里率兵蒼戰(zhàn),死之。

師勝,興化人,峨眉知縣。洪武十三年率民兵討賊彭普貴,戰(zhàn)死。詔褒恤。

敬,增城人。洪武十四年舉賢良,為曲靖府經(jīng)歷,署劍川州事。鄰寇來攻,敬御之。官兵寡,欲退,敬瞋目大呼,力戰(zhàn)死。命恤其家。

得,全椒人,龍里守御所千戶。洪武三十年,古州上婆洞蠻作亂,得與鎮(zhèn)守將井孚守城。賊燒門急攻,二人開門奮擊,得中毒弩死,孚戰(zhàn)死。贈得指揮僉事,孚正千戶,子孫世襲。

王綱,字性常,余姚人。有文武才。善劉基,常語曰:“老夫樂山林,異時得志,勿以世緣累我�！焙槲渌哪暌曰�薦征至京師,年七十,齒發(fā)神色如少壯。太祖異之,策以治道,擢兵部郎。潮民弗靖,除廣東參議,督兵餉,嘆曰:“吾命盡此矣�！币詴�訣家人,攜子彥達行,單舸往諭,潮民叩首服罪。還抵增城,遇�？懿苷�,截舟羅拜,愿得為帥。綱諭以禍福,不從,則奮罵。賊舁之去,為壇坐綱,日拜請。綱罵不絕聲,遂遇害。彥達年十六,罵賊求死,欲并殺之。其酋曰:“父忠子孝,殺之不詳�！迸c之食,不顧,令綴羊革裹父尸而出。御史郭純以聞,詔立廟死所。彥達以廕得官,痛父,終身不仕。

王祎,字子充,義烏人。幼敏慧,及長,身長岳立,屹有偉度。師柳貫、 黃溍,遂以文章名世。睹元政衰敝,為書七八千言上時宰。危素、張起巖并薦,不報。隱青巖山,著書,名日盛。太祖取婺州,召見,用為中書省掾史。征江西,祎獻頌。太祖喜曰:“江南有二儒,卿與宋濂耳。學問之博,卿不如濂。才思之雄,濂不如卿�！碧�祖創(chuàng)禮賢館,李文忠薦祎及許元、王天錫,召置館中。旋授江南儒學提舉司校理,累遷侍禮郎,掌起居注。同知南康府事,多惠政,賜金帶寵之。太祖將即位,召還,議禮。坐事忤旨,出為漳州府通判。

洪武元年八月,上疏言:“祈天永命之要,在忠厚以存心,寬大以為政,法天道,順人心。雷霆霜雪,可暫不可常。浙西既平,科斂當減。”太祖嘉納之,然不能盡從也。明年修《元史》,命祎與濂為總裁。祎史事擅長,裁煩剔穢,力任筆削。書成,擢翰林待制,同知制誥兼國史院編修官。奉詔預教大本堂,經(jīng)明理達,善開導。召對殿廷,必賜坐,從容宴語。未久,奉使吐蕃,未至,召還。

五年正月議招諭云南,命祎赍詔往。至則諭梁王,亟宜奉版圖歸職方,不然天討旦夕至。王不聽,館別室。他日,又諭曰:“朝廷以云南百萬生靈,不欲殲于鋒刃。若恃險遠,抗明命,龍驤鹢艫,會戰(zhàn)昆明,悔無及矣�！绷和躐敺�,即為改館。會元遣脫脫征餉,脅王以危言,必欲殺祎。王不得已出祎見之,脫脫欲屈祎,祎叱曰:“天既訖汝元命,我朝實代之。汝爝火余燼,敢與日月爭明邪!且我與汝皆使也,豈為汝屈!”或勸脫脫曰:“王公素負重名,不可害�！泵撁撊帘墼�:“今雖孔圣,義不得存。”祎顧王曰:“汝殺我,天兵繼至,汝禍不旋踵矣�！彼煊龊�,時十二月二十四日也。梁王遣使致祭,具衣冠斂之。建文中,祎子紳訟祎事,詔贈翰林學士,謚文節(jié)。正統(tǒng)中,改謚忠文。成化中,命建祠祀之。

紳,字仲縉。祎死時,年十三,鞠于兄綬,事母兄盡孝友。長博學,受業(yè)宋濂。濂器之曰:“吾友不亡矣�！笔瘾I王聘紳,待以客禮。紳啟王往云南求父遺骸,不獲即死所致祭,述《滇南慟哭記》以歸。建文帝時,用薦召為國子博士,預修《太祖實錄》,獻《大明鐃歌鼓吹曲》十二章。與方孝孺友善,卒官。

子稌,字叔豐。師方孝孺。孝孺被難,與其友鄭珣輩潛收遣骸,禍幾不測,自是絕意仕進。初,紳痛父亡,食不兼味。稌守之不變,居喪,不飲酒,不食肉者三年,門人私謚曰孝莊先生。

子汶,字允達。成化十四年進士。授中書舍人。謝病歸,讀書齊山下。弘治初,言者交薦,與檢討陳獻章同召,未抵京卒。

祎死云南之三年,死事者又有吳云。云,宜興人。元翰林待制,仕太祖,為湖廣行省參政。洪武八年九月,太祖議再遣使招諭梁王,召云至,語之曰:“今天下一家,獨云南未奉正朔,殺我使臣,卿能為我作陸賈乎?”云頓首請行。時梁王遣鐵知院輩二十余人使漠北,為大將軍所獲,送京師,太祖釋之,令與云偕行。既入境,鐵知院等謀曰:“吾輩奉使被執(zhí),罪且死。”乃誘云,令詐為元使,改制書,共紿梁王。云誓死不從,鐵知院等遂殺云。梁王聞其事,收云骨,送蜀給孤寺殯之。

云子黻,上云事于朝。詔馳傳返葬,以黻為國子生。弘治四年五月贈云刑部尚書,謚忠節(jié),與祎并祠,改祠額曰二忠。

熊鼎,字伯潁,臨川人。元末舉于鄉(xiāng),長龍溪書院。江西寇亂,鼎結(jié)鄉(xiāng)兵自守。陳友諒屢脅之,不應。鄧愈鎮(zhèn)江西,數(shù)延見,奇其才,薦之。太祖欲官之,以親老辭,乃留愈幕府贊軍事。母喪除,召至京師,授德清縣丞。松江民錢鶴皋反,鄰郡大驚,鼎鎮(zhèn)之以靜。

吳元年召議禮儀,除中書考功博士。遷起居注,承詔搜括故事可懲戒者,書新宮壁間。舍人耿忠使廣信還,奏郡縣官違法狀,帝遣御史廉之。而時已頒赦書,丞相李善長再諫不納,鼎偕給事中尹正進曰:“朝廷布大信于四方,復以細故煩御史,失信,且褻威。”帝默然久之,乃不遣物史。

洪武改元,新設(shè)浙江按察司,以鼎為僉事,分部臺、溫。臺、溫自方氏竊據(jù),偽官捍將二百人,暴橫甚。鼎盡遷之江、淮間,民始安。平陽知州梅鎰坐贓,辨不已,民數(shù)百咸訴知州無罪。鼎將聽之,吏白鼎:“釋知州,如故出何?”鼎嘆曰:“法以誅罪,吾敢畏譴,誅無罪人乎!”釋鎰,以情聞,報如其奏。寧海民陳德仲支解黎異,異妻屢訴不得直。鼎一日覽牒,有青蛙立案上,鼎曰:“蛙非黎異乎?果異,止勿動。”蛙果勿動,乃逮德仲,鞫實,立正其罪。是秋,山東初定,設(shè)按察司,復以鼎為僉事。鼎至,奏罷不職有司數(shù)十輩,列部肅清。鼎欲稽官吏利弊,乃令郡縣各置二歷,日書所治訟獄錢粟事,一留郡縣,一上憲府,遞更易,按歷鉤考之,莫敢隱者。尋進副使,徙晉王府右傅。坐累左遷,復授王府參軍,召為刑部主事。

八年,西部朵兒只班率部落內(nèi)附,改鼎岐寧衛(wèi)經(jīng)歷。既至,知寇偽降,密疏論之。帝遣使慰勞,賜裘帽,復遣中使趙成召鼎。鼎既行,寇果叛,脅鼎北還。鼎責以大義,罵之,遂與成及知事杜寅俱被殺。帝聞,悼惜,命葬之黃羊川,立祠,以所食俸給其家。

易紹宗,攸人。洪武時,從軍有功,授象山縣錢倉所千戶。建文三年,倭登岸剽掠。紹宗大書于壁曰:“設(shè)將御敵,設(shè)軍衛(wèi)民。縱敵不忠。棄民不仁。不忠不仁,何以為臣!為臣不職,何以為人!”書畢,命妻李具牲酒生奠之,訣而出,密令游兵間道焚賊舟。賊驚救,紹宗格戰(zhàn),追至海岸,陷淖中,手刃數(shù)十賊,遂被害。其妻攜孤奏于朝,賜葬祭,勒碑旌之。

琴彭,交阯人。永樂中,以乂安知府署茶籠州事,有善政。宣德元年,黎利反,率眾圍其城。彭拒守七月,糧盡卒疲,諸將無援者,巡按御史飛章請救。宣宗馳敕責榮昌伯陳智等曰:“茶籠守彭被困孤城,矢死無貳,若等不援,將何以逃責!急發(fā)兵解圍,無干國憲。”敕未至而城陷,彭死之。詔贈交阯左布政使,送一子京師官之。

時交阯人陳汝石、硃多蒲、陶季容、陳汀亦皆以忠節(jié)著。汝石初為陳氏小校,大軍南征,率先歸附,積功至都指揮僉事。永樂十七年,四忙士官車綿子等叛。汝石從方政討之,深入賊陣,中流矢墜馬,與千戶硃多蒲皆死。多蒲,亦交址人。事聞,遣行人賜祭,賻其家,官為置?冢。

皇甫斌,壽州人。先為興州右屯衛(wèi)指揮同知,以才調(diào)遼海衛(wèi)。忠勇有智略,遇警,輒身先士卒。宣德五年十月勒兵御寇,至密城東峪,自旦及晡力戰(zhàn),矢盡援絕,子弼以身衛(wèi)父,俱戰(zhàn)死。千戶吳貴,百戶吳襄、毛觀并驍勇,出必沖鋒,至是皆死。斌等雖死,殺傷過當,寇亦引退。事聞,詔有司褒恤。

張瑛,字彥華,浙江建德人。永樂中,舉于鄉(xiāng),歷刑部員外郎。正統(tǒng)時,擢建寧知府。鄧茂七作亂,賊二千余迫城結(jié)砦,四出剽掠。瑛率建安典史鄭烈會都指揮徐信軍,分三路襲之,斬首五百余,遂拔其砦。進右參議,仍知府事。烈亦遷主簿。茂七既誅,其黨林拾得等轉(zhuǎn)掠城下,瑛與從父敬御之。賊敗,乘勝逐北,陷伏中,敬死,瑛被執(zhí),大罵不屈死。詔贈福建按察使,賜祭,官其子。弘治中,建寧知府劉玙請于朝,立祠致祭。

時泉州守熊尚初亦以拒賊被執(zhí)死。尚初,南昌人。初為吏,以才擢都察院都事,進經(jīng)歷。正統(tǒng)中,用都御史陳鎰薦,擢泉州知府。盜起,上官檄尚初監(jiān)軍,不旬日降賊數(shù)百。已而賊逼城下,守將不敢御。尚初憤,提民兵數(shù)百,與晉江主簿史孟常、陰陽訓術(shù)楊仕弘分統(tǒng)之,拒于古陵坡。兵敗,皆遇害。郡人哀之,為配享忠臣廟。

王禎,字維禎,吉水人。祖省,死建文難,自有傳。成化初,禎由國子生授夔州通判。二年,荊、襄石和尚流劫至巫山,督盜同知王某者怯不救。禎面數(shù)之,即代勒所部民兵,晝夜行。至則城已陷,賊方聚山中。禎擊殺其魁,余盡遁,乃行縣撫傷殘,招潰散,久乃得還。甫三日,賊復劫大昌。禎趣同知行,不應。指揮曹能、柴成與同知比,激禎曰:“公為國出力,肯復行乎?”禎即請往,兩人偽許相左右。禎上馬,挾二人與俱,夾水陣。既渡,兩人見賊即走。禎被圍半日,誤入淖中,賊執(zhí)欲降之,禎大罵。賊怒,斷其喉及右臂而死。從行者奉節(jié)典史及部卒六百余人皆死。

自死所至府三百余里,所乘馬奔歸,血淋漓,毛盡赤。眾始知禎敗,往覓尸,面如生。子廣鬻馬為歸貲,王同知得馬不償直。櫬既行,馬夜半哀鳴。同知起視之,馬驟前嚙項,搗其胸,翼日嘔血死,人稱為義馬。事聞,贈禎僉事,錄一子。

萬琛,字廷獻,宣城人�？犊�負氣節(jié),舉于鄉(xiāng)。弘治中,知瑞金縣。十八年正月,劇盜大至,縣人洶洶逃竄。有勸琛急去者,琛斥之,率民兵數(shù)十人迎敵,殺賊二十余人。相持至明日,力屈被執(zhí),罵不絕口,賊攢刺之,乃死。贈光祿少卿,賜祭葬,予廕。

時有王祐者,為廣昌知縣,賊至,民盡逃,援兵又不至。祐拔刀自刲其腹曰:“有城不能守,何生為!”左右奔奪其刀。后援兵集,賊稍退。越七日復突至,祐倉皇赴敵,死之。

周憲,安陸人。弘治六年進士。除刑部主事,進員外郎。十七年坐事下詔獄,謫袞州通判。正德初,復故官,歷江西副使。華林、馬腦賊方熾,總督陳金檄憲剿之,平馬腦砦及仙女、雞公嶺諸寨,先后斬獲千余人。華林賊窘,遣諜者詭言饑困狀。憲信之,移檄會師夾擊。他將多觀望,憲攻北門,三戰(zhàn),賊稍卻,與子干先登逼之。賊下木石如雨,軍潰,憲中槍,干前救,力戰(zhàn)墮崖死。憲創(chuàng)重被執(zhí),罵不絕口,賊支解之。事始聞,贈按察使,予祭葬,謚節(jié)愍,廕一子,旌干門曰孝烈。嘉靖二年,江西巡撫盛應期請與黃宏、馬思聰并旌,詔附禮忠烈祠。后從給事中李鐸言,命有司歲給其家米二石,帛二匹。

楊忠,寧夏人。世官中衛(wèi)指揮,以功進都指揮僉事,廉介有謀勇。正德五年,安化王寘鐇反,其黨丁廣將殺巡撫安惟學,忠在側(cè),罵曰:“賊狗敢犯上邪!”廣怒,殺之,迄死罵益厲。忠同官李睿聞變,馳至寘鐇所。門閉不得入,大罵,為賊所殺。百戶張欽不從逆,走至雷福堡,亦被殺。皆贈官予廕,表忠、睿曰忠烈之門,欽曰忠節(jié)之門。

吳景,南陵人。弘治九年進士。正德中,歷官四川僉事,守江津。重慶人曹弼亡命播州,糾眾寇川南,謀與大盜藍廷瑞合。六年正月逼江津。御史俞緇遁去,屬景及都指揮龐鳳御之。鳳邀景俱走,景不可,率典史張俊迎擊,手殺三賊,矢被面。急收兵入保,城已陷,大呼曰:“寧殺我,毋殺士民!”賊強之跪,不屈,遂被殺,俊亦死。巡撫林俊上其事,詔贈景副使,賜祭葬,立祠江津,予世廕。

是月,僉事王源行部川北,會藍廷瑞、鄢本恕等掠通、巴至營山,源率典史鄧俊御之,皆被殺。贈源副使,廕其子。源,五臺人,弘治十二年進士。

明年正月,賊麻六兒將逼川東。副使馮杰追擊于蒼溪,俘斬頗眾。日晡,移營鐵山關(guān),賊乘夜沖突,杰死之。贈按察使,賜祭葬,謚恪愍,世廕百戶。

是時,略陽知縣孫璽、劍州判官羅明、梁山主簿時植亦皆死于賊。

璽,字廷信,代州人。舉于鄉(xiāng),知扶風縣。都御史藍章以略陽漢中要地,舊無城,檄璽往城之。工未畢,賊至,縣令嚴順欲去,璽拔刀斫坐幾曰:“欲去者視此!”乃率僚屬堅守,數(shù)日城陷,璽被執(zhí),大罵不屈,賊臠殺之。順逃去,誣璽俱逃,滋于江,以他人尸斂。璽子啟視,非是,訟于朝。勘得死節(jié)狀,贈光祿少卿,賜祭予廕,抵順罪。

明,以吏起家。鄢本恕逼其城,與子介拒守。城陷,父子皆罵賊死。

植,字良材,通許人。由國子生授官,時攝縣事。賊方四等略地,植拒卻之,斬獲數(shù)十級。逾月復至,相拒數(shù)日,城陷,說之降,不屈。脅取其印,不予,大罵被殺。妻賈聞變即自縊,女九歲,赴火死。明、植皆贈恤如制,而表植妻女為貞烈。

其時,士民冒死殺賊者,有趙趣、徐敬之、雷應通、袁璋之屬。

趣,梁山諸生。賊攻城,同友人黃甲、李鳳、何璟、蕭銳、徐宣、楊茂寬、趙采誓死拒守。城陷,皆死。都物史林俊嘉其義,立祠祀之。

敬之,亦梁山人。眾推為部長,以拒賊陷陣死。

應通,嘉州人。賊沖百丈關(guān),父子七人倡義死戰(zhàn)。被執(zhí),俱慷慨就殺。

璋,江南人。素以勇俠聞。巡撫林俊委剿賊所在有功。后為所執(zhí),其子襲挺身救之,連殺七賊,亦被執(zhí),俱死。襲死三日,兩目猶瞠視其父。林俊表其門曰父子忠節(jié)�？傊婆頋蔀槔帐�城隍廟,祀于忠孝祠。

霍恩,字天錫,易州人。弘治十五年進士。正德中,歷知上蔡縣。六年,賊四起,中原郡邑多殘破。畿內(nèi)則棗強知縣段豸、大城知縣張汝舟,河南則恩及典史梁逵,西平知縣王佐、主簿李銓,葉縣知縣唐天恩,永城知縣王鼎,裕州同知郁采、都指揮詹濟、鄉(xiāng)官任賢,固始丞曾基,夏邑丞安宣,息縣主簿刑祥,睢寧主簿金聲、丘紳,西華教諭孔環(huán),山東則萊蕪知縣熊驂,萊州衛(wèi)指揮僉事蔡顯,南畿則靈譬主簿蔣賢,皆抗節(jié)死,而恩、佐、采、環(huán)死尤烈。

恩與梁逵共守,當賊至時,語妻劉曰:“脫有急,汝若何?”劉愿同死,乃筑臺廨后,約曰:“見我下城,即賊入矣�！奔俺窍�,恩拔刀下城,劉臺上見之,即縊,未絕,以簪刺心死。恩被執(zhí),賊脅之跪。罵曰:“吾此膝肯為賊屈乎!”賊日殺人以懾之,罵益厲。賊以刀抉其口,支解之。逵自經(jīng)死。

豸,字世高,澤洲人。起家進士。正德中,授兵科都給事中,謫棗強令。賊至,連戰(zhàn)卻之。及城陷,中四矢一槍,瞋目大呼,殺賊而死,賊屠其城。汝舟官大城時,與主簿李銓迎戰(zhàn),皆被殺。

佐,字汝弼。潞州舉人,授西平令。手殺賊數(shù)十人,矢斃其渠帥。賊忿,急攻三日,佐力屈被執(zhí),罵不絕口。賊懸諸竿,殺而支解之。天恩知葉縣,賊至,與父政等七人俱死。鼎知永城,城陷,系印于肘,端坐待賊,不屈死。

采,字亮之,浙江山陰人,進士。由主事謫教諭,遷裕州同知。與濟、賢共堅守,斬獲多,城陷被執(zhí)。采罵不輟,賊碎其輔頰而死。濟亦不屈死。賢嘗為御史,方里居,招邑子三千人拒守,罵賊死,一家死者十三人�；鶠楣淌钾�,被執(zhí),使馭馬不從,被害。宣,初授夏邑丞。賊楊虎逼其境,或勸毋往,宣兼程進。抵任七日,賊大至,拒守有功。城陷,死之。祥已致仕,城陷,罵賊死。聲、紳與義士硃用之迎戰(zhàn)死。

環(huán),南宮人。由歲貢生授來安知縣,為劉瑾黨所陷,左遷西華教諭。被執(zhí),賊曰:“呼我王,即釋汝�！眳柭曉�:“我恨不得碎汝萬段,肯媚汝求活耶!”遂被殺。驂為賊所執(zhí),與主簿韓塘俱不屈死。顯與三子淇、英、順俱御盜力戰(zhàn)死。

諸人死節(jié)事聞,皆贈官賜祭予廕立祠如制。恩妻劉贈宜人,建忠節(jié)坊旌之。天恩、鼎、基、宣、祥諸人,里貫無考。

時有鄭寶,為郁林州同知,署北流縣事。妖賊李通寶犯北流,寶與子宗珪出戰(zhàn),皆死。

王振者,為福建黃崎鎮(zhèn)巡檢。�？艽笾�,率三子臣、朝、實迎戰(zhàn)競?cè)铡７�兵�?振被殺,尸僵立。三子救之,臣重傷,朝、實皆死。亦予恤有差。

孫燧,字德成,余姚人。弘治六年進士。歷刑部主事,再遷郎中。正德中,歷河南右布政使。寧王宸濠有逆謀,結(jié)中官幸臣,日夜诇中朝事,幸有變。又劫持群吏,厚餌之,使為己用。惡巡撫王哲不附己,毒之,得疾,逾年死。董杰代哲,僅八月亦死。自是,官其地者惴惴,以得去為幸。代杰者任漢、俞諫,皆歲余罷歸。燧以才節(jié)著治聲,廷臣推之代。

十年十月擢右副都御史,巡撫江西。燧聞命嘆曰:“是當死生以之矣。”遣妻子還鄉(xiāng),獨攜二僮以行。時宸濠逆狀已大露,南昌人洶洶,謂宸濠旦暮得天子。燧左右悉宸濠耳目,燧防察密,左右不得窺,獨時時為宸濠陳說大義,卒不悛。陰察副使許逵忠勇,可屬大事,與之謀。先是,副使胡世寧暴宸濠逆謀,中官幸臣為之地,世寧得罪去。燧念訟言于朝無益,乃托御他寇預為備。先城進賢,次城南康、瑞州�；冀ú�縣多盜,割其地,別置安義縣,以漸弭之。而請復饒、撫二州兵備,不得復,則請敕湖東分巡兼理之。九江當湖沖,最要害,請重兵備道權(quán),兼攝南康、寧州、武寧、瑞昌及湖廣興國、通城,以便控制。廣信橫峰、青山諸窯,地險人悍,則請設(shè)通判駐弋陽,兼督旁五縣兵。又恐宸濠劫兵器,假討賊,盡出之他所。宸濠瞷燧圖己,使人賂朝中幸臣去燧,而遣燧棗梨姜芥以示意,燧笑卻之。逵勸燧先發(fā)后聞,燧曰:“奈何予賊以名,且需之�！�

十三年,江西大水,宸濠素所蓄賊凌十一、吳十三、閔念四等出沒鄱陽湖,燧與逵謀捕之。三賊遁沙井,燧自江外掩捕,夜大風雨,不克濟。三賊走匿宸濠祖墓間,于是密疏白其狀,且言宸濠必反。章七上,輒為宸濠遮獄,不得達。宸濠恚甚,因宴毒燧,不死。燧乞致仕,又不許,憂懼甚。

明年,宸濠脅鎮(zhèn)巡官奏其孝行,燧與巡按御史林潮冀藉是少緩其謀,乃共奏于朝。朝議方降旨責燧等,會御史蕭淮盡發(fā)宸濠不軌狀,詔重臣宣諭,宸濠聞,遂決計反。

六月乙亥,宸濠生日,宴鎮(zhèn)巡三司。明日,燧及諸大吏入謝,宸濠伏兵左右,大言曰:“孝宗為李廣所誤,抱民間子,我祖宗不血食者十四年。今太后有詔,令我起兵討賊,亦知之乎?”眾相顧愕眙,燧直前曰:“安得此言!請出詔示我。”宸濠曰:“毋多言,我往南京,汝當扈駕�！膘荽笈�曰:“汝速死耳。天無二日,吾豈從汝為逆哉!”宸濠怒叱燧,燧益怒,急起,不得出。宸濠入內(nèi)殿,易戎服出,麾兵縛燧。逵奮曰:“汝曹安得辱天子大臣!”因以身翼蔽燧,賊并縛逵。二人且縛且罵,不絕口,賊擊燧,折左臂,與逵同曳出。逵謂燧曰:“我勸公先發(fā)者,知有今日故也�！膘荨㈠油�遇害惠民門外。巡按御史王金、布政使梁宸以下,咸稽首呼萬歲。

宸濠遂發(fā)兵,偽署三賊為將軍,首遣婁伯徇進賢,為知縣劉源清所斬。招窯賊,賊畏守吏,不敢發(fā)。大索兵器于城中,不得,賊多持白梃。伍文定起義兵,設(shè)兩人木主于文天祥祠,率吏民哭之。南贛巡撫王守仁與共平賊。諸逋賊走安義,皆見獲,無脫者。人于是益思燧功。

燧生有異質(zhì),兩目爍爍,夜有光。死之日,天忽陰慘,烈風驟起凡數(shù)日,城中民大恐。走收兩人尸,尸未變,黑云蔽之,蠅蚋無近者。明年,守臣上其事于朝,未報。世宗即位,贈禮部尚書,謚忠烈,與逵并祀南昌,賜祠名旌忠,各廕一子。燧子堪聞父訃,率兩弟墀、升赴之,會宸濠已擒,扶柩歸。兄弟廬墓蔬食三年,有芝一莖九葩者數(shù)本產(chǎn)墓上。服除,以父死難,更墨衰三年,世稱三孝子。

堪,字志健。為諸生,能文,善騎射。既廕錦衣,中武會試第一,擢署指揮同知。善用強弩,教弩卒數(shù)千人以備邊。歷都督僉事。事母楊至孝,母年九十余,歿京師�？澳暌嗥呤�,護喪歸,在道,以毀卒。巡按御史趙炳然上堪孝行,得旌�？白逾�,亦舉武會試,官都督同知。鈺子如津,都督僉事。

墀,字仲泉,以選貢生歷官尚寶卿。升,官尚書。墀孫如游,大學士。如游孫嘉績,僉事。升子,鑨、鑛皆尚書,鋌侍郎,錝太仆卿。鑨子,如法主事,如洵參政。并以文章行誼世其家。升、鑨、鑛、如游、如法、嘉績,事皆別見。

許逵,字汝登,固始人。正德三年進士。長身巨口,猿臂燕頷,沈靜有謀略。授樂陵知縣。六年春,流賊劉七等屠城邑,殺長吏。諸州縣率閉城守,或棄城遁,或遺之芻,粟弓馬乞賊毋攻。逵之官,慨然為戰(zhàn)守計�？h初無城,督民版筑,不逾月,城成。令民屋外筑墻,墻高過簾,啟圭竇,才容人。家選一壯者執(zhí)刃伺竇內(nèi),余皆入隊伍,日視旗為號,違者軍法從事。又募死士伏巷中,洞開城門。賊果至,旗舉伏發(fā),竇中人皆出,賊大驚竄,斬獲無遺。后數(shù)犯,數(shù)卻之,遂相戒不敢近。事聞,進秩二等。

時知縣能抗賊者,益都則牛鸞,郯城則唐龍,汶上則左經(jīng),浚則陳滯,亦所當賊少。而逵屢御大賊有功,遂與鸞俱超擢兵備僉事。逵駐武定州,州城圮濠平,不能限牛馬。逵筑城鑿池,設(shè)樓櫓,置巡卒。明年五月,賊楊寡婦以千騎犯濰縣,指揮喬剛御之,賊少卻。逵追敗之高苑,令指揮張勛邀之滄州,先后俘斬二百七十余余人。未幾,賊別部掠德平,逵盡殲之,咸名大著。十二年遷江西副使。時宸濠黨暴橫,逵以法痛繩之。嘗言于孫燧曰:“寧王敢為暴者,恃權(quán)臣也。權(quán)臣左右之者,貪重賄也。重賄由于盜藪,今惟翦盜則賄息,賄息則黨孤�！膘萆钊恢�,每事輒與密議。及宸濠縛燧,逵爭之。宸濠素忌逵,問許副使何言,逵曰:“副使惟赤心耳�！卞峰┡�曰:“我不能殺汝邪?”逵罵曰:“汝能殺我,天子能殺汝。汝反賊,萬段磔汝,汝悔何及!”宸濠大怒,并縛之,曳出斫其頸,屹不動。賊眾共推抑令跪,卒不能,遂死,年三十六。

初,逵以文天祥集貽其友給事中張漢卿而無書。漢卿語人曰:“寧邸必反,汝登其為文山乎?”逵父家居,聞江西有變,殺都御史及副使,即為位,易服哭。人怪問故。父曰:“副使,必吾兒也�！笔雷诩次�,贈左副都御史,謚忠節(jié),廕一子。又錄山東平賊功,復廕一子。嘉靖元年詔逵死事尤烈,改贈逵禮部尚書,進廕指揮僉事。

長子?易,好學有器識。既葬父,日夜號泣,六年而后就廕。人或趣之,?易曰:“吾父死,?易乃因得官�！蓖纯薏荒苎鲆暋�?易子安阝,事親孝。隆慶中舉于鄉(xiāng),數(shù)試禮部不第。有試官與瑒婚姻,慕安阝才,欲收羅之。安阝曰:“若此,何以見先忠節(jié)地下?”許氏子孫不如孫氏貴顯,亦能傳其家。

黃宏,字德裕,鄞人。弘治十五年進士。知萬安縣。民好訟,訟輒禱于神,宏毀其祠曰:“令在,何禱也。”訟者至,輒片言折之。累遷江西左參議,按湖西、嶺北二道。王守仁討橫水、桶岡賊,宏主餉有功。賊閔念四既降,復恃宸濠勢,剽九江上下。宏發(fā)兵捕之,走匿宸濠祖墓中,盡得其輜重以歸。宸濠逆節(jié)益露,士大夫以為憂,宏正色曰:“國家不幸有此,我輩守士,死而已�！庇谐执罅x不從宸濠黨者,宏每陰左右之。宸濠反,宏被執(zhí),憤怒,以手梏向柱擊項,是夕卒,賊義而棺斂之。子紹文奔赴,求得其棺,以偽命治斂,非父志,亟易之,扶歸。

時主事馬思聰亦抗節(jié)死。思聰,字懋聞,莆田人。弘治末舉進士,為象山知縣,復二十六渠,溉田萬頃。累遷南京戶部主事,督糧江西,駐安仁。值宸濠反,被執(zhí)系獄,不屈,絕食六日死。

世宗立,贈宏太常少卿,思聰光祿少卿,并配享旌忠祠。時有謂宏、思聰死節(jié)非真者。給事中毛玉勘江西逆黨,復請表章宏、思聰及承奉周儀,而宏子紹武訴于朝。巡按御史穆相列上二人死節(jié)狀甚悉,遂無異議。

宋以方,字義卿,靖州人。弘治十八年進士。歷戶部郎中。正德十年遷瑞州知府。時華林大盜甫平,瘡痍未復,以方悉心撫字,吏民愛之。宸濠逆謀萌,而瑞故無城郭,以方筑城繕守具,募兵三千,日夕訓練。宸濠深忌之,有征索又不應,遂迫鎮(zhèn)守劾系南昌獄。明日,宸濠反,出以方,脅之降,不可,械舟中。至安慶,兵敗,問地何名,舟子云“黃石磯”,江西人音,則“王失機”也。宸濠以為不祥,斬以方祭江。后賊平,其子崇學求遺骸不得,斂衣冠歸葬。嘉靖六年,巡撫陳洪謨上其事,詔贈光祿卿,廕一子,立祠瑞州。

方宸濠之謀為變也,江西士民受害者不可勝紀。初遣閹校四出,籍民田廬,收縛豪強不附者。有萬木、鄭山,俱新建人,集鄉(xiāng)人結(jié)砦自固。賊黨謝重一馳入村,二人執(zhí)之,積葦張睢陽廟前,縛人馬,生焚之,濠黨不敢犯。二人飲江上,為盜凌十一所逼,趣見宸濠,烙而椎之,皆罵賊死。

趙楠,南昌諸生。兄模,嘗捐粟佐振。宸濠捕模索金,楠代往,脅之,不屈,被掠死。同邑辜增見迫,抗節(jié)不從,一家百口皆死。諸生劉世倫、儒士陳經(jīng)官、義士李廣源,皆被掠,不屈死。

葉景恩者,以俠聞,族居吳城。宸濠將作難,捕景恩,脅降之,不從,死獄中。宸濠兵過吳城,景恩弟景允以三百人邀擊賊。賊分兵焚劫景允家,其族景集、景修等四十九人皆死。

又有閻順者,為寧府典寶副。宸濠將反,順與典膳正陳宣、內(nèi)使劉良微言不可,為典寶正涂欽所譖,三人懼誅,潛詣京師上變。群小庇宸濠,下之獄,搒掠備至。宸濠聞三人赴都,慮事泄,誣奏其罪,且嗾群小必殺之,會已遣戍孝陵,乃免。世宗立,復官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