列傳第二百四十九

◎外國六

○天竺于闐高昌回鶻大食層檀龜茲沙州拂菻

天竺國舊名身毒,亦曰摩伽陀,復(fù)曰婆羅門。俗宗浮圖道,不飲酒食肉。漢武帝遣使十余輩間出西南,指求身毒,為昆明所閉,莫能通。至漢明帝夢金人,于是遣使天竺問佛道法,由是其教傳于中國。梁武帝、后魏宣武時,皆來貢獻(xiàn)。隋煬帝志通西域,諸國多有至者,唯天竺不通。唐貞觀以后,朝貢相繼。則天天授中,五天竺王并來朝獻(xiàn)。乾元末,河隴陷沒,遂不復(fù)至。周廣順三年,西天竺僧薩滿多等十六族來貢名馬。

乾德三年,滄州僧道圓自西域還,得佛舍利一水晶器、貝葉梵經(jīng)四十夾來獻(xiàn)。道圓晉天福中詣西域,在涂十二年,住五印度凡六年,五印度即天竺也;還經(jīng)于闐,與其使偕至。太祖召問所歷風(fēng)俗山川道里,一一能記。四年,僧行勤等一百五十七人詣闕上言,愿至西域求佛書,許之。以其所歷甘、沙、伊、肅等州,焉耆、龜茲、于闐、割祿等國,又歷布路沙、加濕彌羅等國,并詔諭其國令人引導(dǎo)之。開寶后,天竺僧持梵夾來獻(xiàn)者不絕。八年冬,東印度王子穰結(jié)說啰來朝貢。

天竺之法,國王死,太子襲位,余子皆出家為僧,不復(fù)居本國。有曼殊室利者,乃其王子也,隨中國僧至焉,太祖令館于相國寺,善持律,為都人之所傾向,財施盈室。眾僧頗嫉之,以其不解唐言,即偽為奏求還本國,許之。詔既下,曼殊室利始大驚恨,眾僧諭以詔旨,不得已遲留數(shù)月而后去。自言詣南海附賈人船而歸,終不知所適。

太平興國七年,益州僧光遠(yuǎn)至自天竺,以其王沒徙曩表來上。上令天竺僧施護(hù)譯云:「近聞支那國內(nèi)有大明王,至圣至明,威力自在。每慚薄幸,朝謁無由,遙望支那起居圣躬萬福。光遠(yuǎn)來,蒙賜金剛吉祥無畏坐釋迦圣像袈裟一事,已披掛供養(yǎng)。伏愿支那皇帝�；�圓滿,壽命延長,常為引導(dǎo)一切有情生死海中,渡諸沉溺。今以釋迦舍利附光遠(yuǎn)上進(jìn)�！褂肿g其國僧統(tǒng)表,詞意亦與沒徙曩同。

施護(hù)者,烏塤曩國人。其國屬北印度,西行十二日至乾陀羅國,又西行二十日至曩讠我啰賀啰國,又西行十日至嵐婆國,又西行十二日至讠我惹曩國,又西行至波斯國,得西海。自北印度行百二十日至中印度。中印度西行三程至呵啰尾國,又西行十二日至未曩啰國,又西行十二日至缽賴野迦國,又西行六十日至迦啰拿俱惹國,又西行二十日至摩啰尾國,又西行二十日至烏然泥國,又西行二十五日至啰啰國,又西行四十日至蘇啰茶國,又西行十一日至西海。自中印度行六月程至南印度,又西行九十日至供迦拿國,又西行一月至海。自南印度南行六月程得南海。皆施護(hù)之所述云。

八年,僧法遇自天竺取經(jīng)回,至三佛齊,遇天竺僧彌摩羅失黎語不多命,附表愿至中國譯經(jīng),上優(yōu)詔召之。法遇后募緣制龍寶蓋袈裟,將復(fù)往天竺,表乞給所經(jīng)諸國敕書,遂賜三佛齊國王遐至葛、古羅國主司馬佶芒、柯蘭國主贊怛羅、西天王子謨馱仙書以遣之。

雍熙中,衛(wèi)州僧辭瀚自西域還,與胡僧密坦羅奉北印度王及金剛坐王那爛陀書來。又有婆羅門僧永世與波斯外道阿里煙同至京師。永世自云:本國名利得,國王姓牙羅五得,名阿喏你縛,衣黃衣,戴金冠,以七寶為飾。出乘象或肩輿,以音樂螺鈸前導(dǎo),多游佛寺,博施貧乏。其妃曰摩訶你,衣大纟由縷金紅衣,歲一出,多所振施。人有冤抑,候王及妃出游,即迎隨伸訴。署國相四人,庶務(wù)并委裁制。五谷、六畜、果實與中國無異。市易用銅錢,有文漫圓徑,如中國之制,但實其中心,不穿貫耳。其國東行經(jīng)六月至大食國,又二月至西州,又三月至夏州。阿里煙自云:本國王號黑衣,姓張,名哩沒,用錦彩為衣,每游獵,三二日一還國。署大臣九人治國事。無錢貨,以雜物貿(mào)易。其國東行經(jīng)六月至婆羅門。

至道二年八月,有天竺僧隨舶至海岸,持帝鐘、鈴杵、銅鈴各一,佛像一軀,貝葉梵書一夾,與之語,不能曉。

天圣二年九月,西印度僧愛賢、智信護(hù)等來獻(xiàn)梵經(jīng),各賜紫方袍、束帛。五年二月,僧法吉祥等五人以梵書來獻(xiàn),賜紫方袍。景祐三年正月,僧善稱等九人貢梵經(jīng)、佛骨及銅牙菩薩像,賜以束帛。

于闐國,自漢至唐,皆入貢中國。安、史之亂,絕不復(fù)至。晉天福中,其王李圣天自稱唐之宗屬,遣使來貢。高祖命供奉官張匡鄴持節(jié)冊圣天為大寶于闐國王。

建隆二年十二月,圣天遣使貢圭一,以玉為柙;玉枕一。本國摩尼師貢琉璃瓶二、胡錦一段。其使言:本國去京師九千九百里,西南抵蔥嶺與婆羅門接,相去三千余里。南接吐蕃,西北至疏勒二千余里。國城東有白玉河,西有綠玉河,次西有烏玉河,源出昆岡山,去國城西千三百里。每歲秋,國人取玉于河,謂之撈玉。土宜蒲萄,人多醞以為酒,甚美。俗事妖神。

乾德三年五月,于闐僧善名、善法來朝,賜紫衣。其國宰相因善名等來,致書樞密使李崇矩,求通中國。太祖令崇矩以書及器幣報之。至是冬,沙門道圓自西域還,經(jīng)于闐,與其朝貢使至。四年,又遣其子德從來貢方物。

開寶二年,遣使直末山來貢,且言本國有玉一塊,凡二百三十七斤,愿以上進(jìn),乞遣使取之。善名復(fù)至,貢阿魏子,賜號昭化大師,因令還取玉。又國王男總嘗貢玉?霸刀,亦厚賜報之。四年,其國僧吉祥以其國王書來上,自言破疏勒國得舞象一,欲以為貢,詔許之。

大中祥符二年,其國黑韓王遣回鶻羅廝溫等以方物來貢。廝溫跪奏曰:「臣萬里來朝,獲見天日,愿圣人萬歲,與遠(yuǎn)人作主�！股显円栽诼穾讜r,去此幾里。對曰:「涉道一年,晝行暮息,不知里數(shù)。昔時道路嘗有剽掠,今自瓜、沙抵于闐,道路清謐,行旅如流。愿遣使安撫遠(yuǎn)俗。」上曰:「路遠(yuǎn)命使,益以勞費爾國。今降詔書,汝即赍往,亦與命使無異也�！�

初,太平興國中有澶州卒王貴者,晝忽見使者至營,急召貴偕行,南至河橋,驛馬已具,即命乘之,俄覺騰虛而去。頃之駐馬,但見屋室宏麗,使者引貴入,見其主者容衛(wèi)制度悉如王者。謂貴曰:「俟汝年五十八,當(dāng)往于闐國北通圣山取一異寶以奉皇帝,宜深志之�！顾鞆�(fù)乘馬凌虛而旋。軍中失貴已數(shù)日矣,驗所乘,即營卒之馬也。知州宋煦劾貴以聞,太宗釋之。天禧初,貴自陳年已五十八,愿遵前戒,西至于闐,尋許其行。貴至秦州,以道遠(yuǎn)悔懼,俄于市中遇一道士引貴出城,登高原,問貴所欲,具以實對。即命貴閉目,少頃令開,視山川頓異,道士曰:「此于闐國北境通圣山也。」復(fù)引貴觀一池,池中有仙童,出一物授之,謂曰:「持此奉皇帝�！褂至铑�目,俄頃復(fù)至秦州,向之道士已失所在,發(fā)其物乃玉印也,文曰「國王趙萬永寶」,州以獻(xiàn)。

天圣三年十二月,遣使羅面于多、副使金三、監(jiān)使安多、都監(jiān)趙多來朝,貢玉鞍轡、白玉帶、胡錦、獨峰橐駝、乳香、硇砂。詔給還其直,館于都亭西驛,別賜襲衣、金帶、銀器百兩、衣著二百,羅面于多金帶。

嘉祐八年八月,遣使羅撒溫獻(xiàn)方物。十一月,以其國王為特進(jìn)、歸忠保順?后鱗黑韓王。羅撒溫言其王乞賜此號也,于闐謂金翅烏為「?后鱗」,「黑韓」蓋可汗之訛也。羅撒溫等以獻(xiàn)物賜直少不受,及請所獻(xiàn)獨峰橐駝。詔以遠(yuǎn)人特別賜錢五千貫,以橐駝還之,而與其已賜之直。其后數(shù)以方物來獻(xiàn)。

熙寧以來,遠(yuǎn)不逾一二歲,近則歲再至。所貢珠玉、珊瑚、翡翠、象牙、乳香、木香、琥珀、花蕊布、硇砂、龍鹽、西錦、玉秋轡馬、膃肭臍、金星石、水銀、安息雞舌香,有所持無表章,每賜以暈錦旋衤闌衣、金帶、器幣,宰相則盤球云錦夾衤闌。

地產(chǎn)乳香,來輒群負(fù),私與商賈牟利;不售,則歸諸外府得善價,故其來益多。元豐初,始詔惟赍表及方物馬驢乃聽以詣闕,乳香無用不許貢。

四年,遣部領(lǐng)阿辛上表稱「于闐國僂羅有福力量知文法黑汗王,書與東方日出處大世界田地主漢家阿舅大官家」,大略云路遠(yuǎn)傾心相向,前三遣使入貢未回,重復(fù)數(shù)百言。董氈使導(dǎo)至熙州,譯其辭以聞。詔前三輩使人皆已朝見,錫賚遣發(fā),賜敕書諭之。神宗嘗問其使去國歲月,所經(jīng)何國及有無鈔略。對曰:「去國四年,道涂居其半,歷黃頭回紇、青唐,惟懼契丹鈔略耳�！挂蚴怪畧D上諸國距漢境遠(yuǎn)近,為書以授李憲。八年九月,遣使入貢,使者為神宗飯僧追福。賜錢百萬,還其所貢師子。

元祐中,以其使至無時,令熙河間歲一聽至闕。八年,請討夏國,不許。

紹圣中,其王阿忽都董娥密竭篤又言,緬藥家作過,別無報效,已遣兵攻甘、沙、肅三州。詔厚答其意。知秦州游師雄言:「于闐、大食、拂菻等國貢奉,般次踵至,有司憚于供賚,抑留邊方,限二歲一進(jìn)。外夷慕義,萬里而至,此非所以來遠(yuǎn)人也�！箯闹�。自是訖于宣和,朝享不絕。

高昌國,漢車師前王之地。有高昌城,取其地勢高敞、人民昌盛以為名焉。后魏初,沮渠無諱自署高昌太守。無諱死,茹茹以闞伯周為高昌王,高昌有王始于此。后魏至隋皆來貢獻(xiàn)。唐貞觀中,侯君集平其國,以其地為西州。安、史之亂,其地陷沒,乃復(fù)為國。語訛亦云「高敞」,然其地頗有回鶻,故亦謂之回鶻。

建隆三年四月,西州回鶻阿都督等四十二人以方物來貢。乾德三年十一月,西州回鶻可汗遣僧法淵獻(xiàn)佛牙、琉璃器、琥珀盞。太平興國六年,其王始稱西州外生師子王阿廝蘭漢,遣都督麥索溫來獻(xiàn)。五月,太宗遣供奉官王延德、殿前承旨白勛使高昌。八年,其使安鶻盧來貢。

雍熙元年四月,王延德等還,敘其行程來獻(xiàn),云:

初自夏州歷玉亭鎮(zhèn),次歷黃羊平,其地平而產(chǎn)黃羊。渡沙磧,無水,行人皆載水。凡二日至都啰啰族,漢使過者,遺以財貨,謂之「打當(dāng)」。次歷茅女?子族,族臨黃河,以羊皮為囊,吹氣實之浮于水,或以橐駝牽木?伐而渡。次歷茅女王子開道族,行入六窠沙,沙深三尺,馬不能行,行者皆乘橐駝。不育五谷,沙中生草名登相,收之以食。次歷樓子山,無居人。行沙磧中,以日為占,旦則背日,暮則向日,日中則止。夕行望月亦如之。次歷臥梁劾特族地,有都督山,唐回鶻之地。次歷大蟲太子族,族接契丹界,人衣尚錦繡,器用金銀,馬乳釀酒,飲之亦醉。次歷屋地因族,蓋達(dá)于于越王子之子。次至達(dá)于于越王子族。次歷拽利王子族,有合羅川,唐回鶻公主所居之地,城基尚在,有湯泉池。次歷阿墩族,經(jīng)馬駿山望鄉(xiāng)嶺,嶺上石龕有李陵題字處。次歷格啰美源,西方百川所會,極望無際,鷗鷺鳧雁之類甚眾。次至托邊城,亦名李仆射城,城中首領(lǐng)號「通天王」。次歷小石州。次歷伊州,州將陳氏,其先自唐開元二年領(lǐng)州,凡數(shù)十世,唐時詔敕尚在。地有野蠶生苦參上,可為綿帛。有羊,尾大而不能走,尾重者三斤,小者一斤,肉如熊白而甚美。又有礪石,剖之得賓鐵,謂之吃鐵石。又生胡桐樹,經(jīng)雨即生胡桐律。次歷益都。次歷納職城,城在大患鬼魅磧之東南,望玉門關(guān)甚近。地?zé)o水草,載糧以行。凡三日,至鬼谷口避風(fēng)驛,用本國法設(shè)祭,出詔神御風(fēng),風(fēng)乃息。凡八日,至澤田寺。高昌聞使至,遣人來迎。次歷地名寶莊,又歷六種,乃至高昌。

高昌即西州也。其地南距于闐,西南距大食、波斯,西距西天步路涉、雪山、蔥嶺,皆數(shù)千里。地?zé)o雨雪而極熱,每盛暑,居人皆穿地為穴以處。飛鳥群萃河濱,或起飛,即為日氣所爍,墜而傷翼。屋室覆以白堊,雨及五寸,即廬舍多壞。有水,源出金嶺,導(dǎo)之周圍國城,以溉田園,作水?。地產(chǎn)五谷,惟無蕎麥。貴人食馬,余食羊及鳧雁。樂多琵琶、箜篌。出貂鼠、白ふ、繡文花蕊布。俗好騎射。婦人戴油帽,謂之蘇幕遮。用開元七年歷,以三月九日為寒食,余二社、冬至亦然。以銀或?石為筒,貯水激以相射,或以水交潑為戲,謂之壓陽氣去病。好游賞,行者必抱樂器。佛寺五十余區(qū),皆唐朝所賜額,寺中有《大藏經(jīng)》、《唐韻》、《玉篇》、《經(jīng)音》等,居民春月多群聚遨樂于其間。游者馬上持弓矢射諸物,謂之禳災(zāi)。有敕書樓,藏唐太宗、明皇御札詔敕,緘鎖甚謹(jǐn)。復(fù)有摩尼寺,波斯僧各持其法,佛經(jīng)所謂外道者也。所統(tǒng)有南突厥、北突厥、大眾熨、小眾熨、樣磨、割祿、黠戛司、末蠻、格哆族、預(yù)龍族之名甚眾。國中無貧民,絕食者共賑之。人多壽考,率百余歲,絕地夭死。

時四月,師子王避暑于北廷,以其舅阿多于越守國,先遣人致意于延德曰:「我王舅也,使者拜我乎?」延德曰:「持朝命而來,禮不當(dāng)拜�！箯�(fù)問曰:「見王拜乎?」延德曰:「禮亦不當(dāng)拜。」阿多于越復(fù)數(shù)日始相見,然其禮頗恭。師子王邀延德至其北廷。歷交河州,凡六日,至金嶺口,寶貨所出。又兩日,至漢家砦。又五日,上金嶺。過嶺即多雨雪,嶺上有龍?zhí)?刻石記云,小雪山也。嶺上有積雪,行人皆服毛?。度嶺一日至北廷,憩高臺寺。其王烹羊馬以具膳,尤豐潔。

地多馬,王及王后、太子各養(yǎng)馬,放牧平川中,彌亙百余里,以毛色分別為群,莫知其數(shù)。北廷川長廣數(shù)千里,鷹鷂雕鶻之所生,多美草,不生花,砂鼠大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