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卷 大乘入楞伽經(jīng)

　　集一切法品第二之三

　　爾時，大慧菩薩摩訶薩，復(fù)白佛言：“世尊，愿為我說言說分別相心法門。我及諸菩薩摩訶薩善知此故，通達能說、所說二義，疾得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，令一切眾生于二義中而得清凈。”

　　佛言：“大慧，有四種言說分別相，所謂相言說、夢言說、計著過惡言說、無始妄想言說。大慧，相言說者，所謂執(zhí)著自分別色相生；夢言說者，謂夢先所經(jīng)境界，覺已憶念，依不實境生；計著過惡言說者，謂憶念怨仇先所作業(yè)生；無始妄想言說者，以無始戲論妄執(zhí)習(xí)氣生。是為四。”

　　大慧復(fù)言：“世尊，愿更為說言語分別所行之相，何處、何因、云何而起？”

　　佛言：“大慧，依頭、胸、喉、鼻、唇、齶、齒舌和合而起。”

　　大慧復(fù)言：“世尊，言語、分別，為異、不異？”

　　佛言：“大慧，非異、非不異。何以故？分別為因，起言語故。若異者，分別不應(yīng)為因；若不異者，語言不應(yīng)顯義。是故非異，亦非不異。”

　　大慧復(fù)言：“世尊，為言語是第一義？為所說是第一義？”

　　佛告大慧：“非言語是，亦非所說。何以故？第一義者，是圣樂處，因言而入，非即是言。第一義者，是圣智內(nèi)自證境，非言語分別智境，言語分別不能顯示。大慧，言語者，起滅、動搖展轉(zhuǎn)因緣生；若展轉(zhuǎn)緣生，于第一義不能顯示。第一義者，無自他相；言語有相，不能顯示。第一義者，但唯自心，種種外想悉皆無有，言語分別不能顯示。是故，大慧，應(yīng)當(dāng)遠離言語分別。”

　　爾時，世尊重說頌言：

　　“諸法無自性， 亦復(fù)無言說，

　　不見空空義， 愚夫故流轉(zhuǎn)。

　　一切法無性， 離語言分別，

　　諸有如夢化， 非生死涅槃。

　　如王及長者， 為令諸子喜，

　　先示相似物， 后賜真實者。

　　我今亦復(fù)然， 先說相似法，

　　后乃為其演， 自證實際法。”

　　爾時，大慧菩薩摩訶薩，復(fù)白佛言：“世尊，愿為我說離一異、俱不俱、有無非有無、常無常等，一切外道所不能行，自證圣智所行境界，遠離妄計自相共相，入于真實第一義境，漸凈諸地入如來位，以無功用本愿力故，如如意寶普現(xiàn)一切無邊境界，一切諸法皆是自心所見差別。令我及余諸菩薩等于如是等法，離妄計自性、自共相見，速證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，普令眾生具足圓滿一切功德。”

　　佛言：“大慧，善哉！善哉！汝哀愍世間，請我此義，多所利益，多所安樂。大慧，凡夫無智不知心量，妄習(xí)為因，執(zhí)著外物，分別一異、俱不俱、有無非有無、常無常等一切自性。

　　“大慧，譬如群獸為渴所逼，于熱時焰而生水想，迷惑馳趣，不知非水；愚癡凡夫亦復(fù)如是，無始戲論分別所熏，三毒燒心，樂色境界，見生住滅，取內(nèi)外法，墮一異等執(zhí)著之中。

　　“大慧，如乾闥婆城非城非非城，無智之人無始時來，執(zhí)著城種妄習(xí)熏故，而作城想；外道亦爾，以無始來妄習(xí)熏故，不能了達自心所現(xiàn)，著一異等種種言說。

　　“大慧，譬如有人夢見男女、象馬、車步、城邑、園林種種嚴飾，覺已憶念彼不實事。大慧，汝意云何？如是之人，是黠慧不？”

　　答言：“不也。”

　　“大慧，外道亦爾，惡見所噬，不了唯心，執(zhí)著一異、有無等見。

　　“大慧，譬如畫像無高無下，愚夫妄見作高下想；未來外道亦復(fù)如是，惡見熏習(xí)，妄心增長，執(zhí)一異等自壞壞他。于離有無無生之論亦說為無，此謗因果，拔善根本，應(yīng)知此人分別有無起自他見，當(dāng)墮地獄。欲求勝法，宜速遠離。

　　“大慧，譬如翳目見有毛輪，互相謂言此事希有，而此毛輪非有非無，見不見故；外道亦爾，惡見分別，執(zhí)著一異、俱不俱等，誹謗正法，自陷陷他。

　　“大慧，譬如火輪實非是輪，愚夫取著，非諸智者；外道亦爾，惡見樂欲，執(zhí)著一異、俱不俱等，一切法生。

　　“大慧，譬如水泡似玻瓈珠，愚夫執(zhí)實，奔馳而取，然彼水泡非珠非非珠，取不取故；外道亦爾，惡見分別，習(xí)氣所熏，說非有為生，壞于緣有。

　　“復(fù)次，大慧，立三種量已，于圣智內(nèi)證，離二自性法，起有性分別。大慧，諸修行者，轉(zhuǎn)心意識，離能所取，住如來地自證圣法，于有及無，不起于想。大慧，諸修行者，若于境界起有無執(zhí)，則著我、人、眾生、壽者。

　　“大慧，一切諸法自相共相，是化佛說，非法佛說。大慧，化佛說法，但順愚夫所起之見，不為顯示自證圣智三昧樂境。

　　“大慧，譬如水中有樹影現(xiàn)，彼非影非非影、非樹形非非樹形；外道亦爾，諸見所熏不了自心，于一異等而生分別。

　　“大慧，譬如明鏡無有分別，隨順眾緣現(xiàn)諸色像，彼非像非非像而見像非像，愚夫分別而作像想；外道亦爾，于自心所現(xiàn)種種形像，而執(zhí)一異、俱不俱相。

　　“大慧，譬如谷響，依于風(fēng)、水、人等音聲和合而起，彼非有非無，以聞聲非聲故；外道亦爾，自心分別熏習(xí)力故，起于一異、俱不俱見。

　　“大慧，譬如大地?zé)o草木處，日光照觸焰水波動，彼非有非無，以倒想非想故；愚癡凡夫亦復(fù)如是，無始戲論惡習(xí)所熏，于圣智自證法性門中，見生住滅、一異、有無、俱不俱性。

　　“大慧，譬如木人及以起尸，以毗舍阇機關(guān)力故，動搖運轉(zhuǎn)云為不絕，無智之人取以為實；愚癡凡夫亦復(fù)如是，隨逐外道起諸惡見，著一異等虛妄言說。

　　“是故，大慧，當(dāng)于圣智所證法中，離生住滅、一異、有無、俱不俱等一切分別。”

　　爾時，世尊重說頌言：

　　“諸識蘊有五， 猶如水樹影，

　　所見如幻夢， 不應(yīng)妄分別。

　　三有如陽焰， 幻夢及毛輪，

　　若能如是觀， 究竟得解脫。

　　譬如熱時焰， 動轉(zhuǎn)迷亂心，

　　渴獸取為水， 而實無水事。

　　如是識種子， 動轉(zhuǎn)見境界，

　　如翳者所見， 愚夫生執(zhí)著。

　　無始生死中， 執(zhí)著所緣覆，

　　退舍令出離， 如因榍出榍。

　　幻咒機所作， 浮云夢電光，

　　觀世恒如是， 永斷三相續(xù)。

　　此中無所有， 如空中陽焰，

　　如是知諸法， 則為無所知。

　　諸蘊如毛輪， 于中妄分別，

　　唯假施設(shè)名， 求相不可得。

　　如畫垂發(fā)幻， 夢乾闥婆城，

　　火輪熱時焰， 實無而見有。

　　如是常無常， 一異俱不俱，

　　無始系縛故， 愚夫妄分別。

　　明鏡水凈眼， 摩尼妙寶珠，

　　于中現(xiàn)色像， 而實無所有。

　　心識亦如是， 普現(xiàn)眾色相，

　　如夢空中焰， 亦如石女兒。

　　“復(fù)次，大慧，諸佛說法離于四句，謂離一異、俱不俱及有無等建立誹謗。大慧，諸佛說法，以諦、緣起、滅道、解脫而為其首，非與勝性、自在、宿作、自然、時、微塵等而共相應(yīng)。大慧，諸佛說法，為凈惑、智二種障故，次第令住一百八句無相法中，而善分別諸乘地相，猶如商主善導(dǎo)眾人。

　　“復(fù)次，大慧，有四種禪。何等為四？謂愚夫所行禪、觀察義禪、攀緣真如禪、諸如來禪。

　　“大慧，云何愚夫所行禪？謂聲聞、緣覺諸修行者，知人無我，見自他身骨鎖相連，皆是無常、苦、不凈相；如是觀察堅著不舍，漸次增勝至無想滅定，是名愚夫所行禪。

　　“云何觀察義禪？謂知自共相人無我已，亦離外道自他俱作，于法無我諸地相義隨順觀察，是名觀察義禪。

　　“云何攀緣真如禪？謂若分別無我有二是虛妄念，若如實知，彼念不起，是名攀緣真如禪。

　　“云何諸如來禪？謂入佛地，住自證圣智三種樂，為諸眾生作不思議事，是名諸如來禪。”

　　爾時，世尊重說頌言：

　　“愚夫所行禪， 觀察義相禪，

　　攀緣真如禪， 如來清凈禪。

　　修行者在定， 觀見日月形，

　　波頭摩深險， 虛空火及畫，

　　如是種種相， 墮于外道法，

　　亦墮于聲聞， 辟支佛境界。

　　舍離此一切， 住于無所緣，

　　是則能隨入， 如如真實相。

　　十方諸國土， 所有無量佛，

　　悉引光明手， 而摩是人頂。”

　　爾時，大慧菩薩摩訶薩，復(fù)白佛言：“世尊，諸佛如來所說涅槃，說何等法名為涅槃？”

　　佛告大慧：“一切識自性習(xí)氣，及藏識意、意識見習(xí)轉(zhuǎn)已，我及諸佛說名涅槃，即是諸法性空境界。

　　“復(fù)次，大慧，涅槃?wù)撸�自證圣智所行境界，遠離斷常及以有無。云何非常？謂離自相共相諸分別故。云何非斷？謂去來現(xiàn)在一切圣者自證智所行故。

　　“復(fù)次，大慧，大般涅槃不壞不死。若死者，應(yīng)更受生；若壞者，應(yīng)是有為。是故涅槃不壞不死，諸修行者之所歸趣。

　　“復(fù)次，大慧，無舍無得故，非斷非常故，不一不異故，說名涅槃。

　　“復(fù)次，大慧，聲聞、緣覺知自共相，舍離憒鬧，不生顛倒，不起分別，彼于其中生涅槃想。

　　“復(fù)次，大慧，有二種自性相。何者為二？謂執(zhí)著言說自性相、執(zhí)著諸法自性相。執(zhí)著言說自性相者，以無始戲論執(zhí)著言說習(xí)氣故起；執(zhí)著諸法自性相著，以不覺自心所現(xiàn)故起。

　　“復(fù)次，大慧，諸佛有二種加持持諸菩薩，令頂禮佛足，請問眾義。云何為二？謂令入三昧，及身現(xiàn)其前，手灌其頂。大慧，初地菩薩摩訶薩蒙諸佛持力故，入菩薩大乘光明定；入已，十方諸佛普現(xiàn)其前身語加持，如金剛藏及余成就如是功德相菩薩摩訶薩者是。大慧，此菩薩摩訶薩蒙佛持力入三昧已，于百千劫集諸善根，漸入諸地，善能通達治所治相；至法云地，處大蓮華微妙宮殿，坐于寶座，同類菩薩所共圍繞，首戴寶冠，身如黃金瞻葡，華色如盛滿月，放大光明；十方諸佛舒蓮華手，于其座上而灌其頂，如轉(zhuǎn)輪王太子受灌頂已而得自在。此諸菩薩亦復(fù)如是，是名為二。諸菩薩摩訶薩為二種持之所持故，即能親見一切諸佛，異則不能。

　　“復(fù)次，大慧，諸菩薩摩訶薩，入于三昧現(xiàn)通說法，如是一切皆由諸佛二種持力。大慧，若諸菩薩離佛加持能說法者，則諸凡夫亦應(yīng)能說。大慧，山林草樹、城郭宮殿及諸樂器如來至處，以佛持力尚演法音，況有心者！聾盲喑啞，離苦解脫。大慧，如來持力有如是等廣大作用。”

　　大慧菩薩復(fù)白佛言：“何故如來以其持力，令諸菩薩入于三昧，及殊勝地中手灌其頂？”

　　佛言：“大慧，為欲令其遠離魔業(yè)諸煩惱故，為令不墮聲聞地故，為令速入如來地故，令所得法倍增長故，是故諸佛以加持力持諸菩薩。大慧，若不如是，彼菩薩便墮外道及以聲聞、魔境之中，則不能得無上菩提，是故如來以加持力攝諸菩薩。”

　　爾時，世尊重說頌言：

　　“世尊清凈愿， 有大加持力，

　　初地十地中， 三昧及灌頂。”

　　爾時，大慧菩薩摩訶薩，復(fù)白佛言：“世尊，佛說緣起，是由作起，非自體起；外道亦說：‘勝性、自在、時、我、微塵，生于諸法。’今佛世尊，但以異名說作緣起，非義有別。世尊，外道亦說：‘以作者故，從無生有。’世尊亦說：‘以因緣故，一切諸法本無而生，生已歸滅。’如佛所說：‘無明緣行，乃至老死。’此說無因，非說有因。世尊說言：‘此有故彼有。’若一時建立，非次第相待者，其義不成。是故外道說勝，非如來也。何以故？外道說因，不從緣生而有所生；世尊所說，果待于因，因復(fù)待因，如是展轉(zhuǎn)成無窮過。又此有故彼有者，則無有因。”

　　佛言：“大慧，我了諸法唯心所現(xiàn)，無能取所取，說此有故彼有，非是無因及因緣過失。大慧，若不了諸法唯心所現(xiàn)，計有能取及以所取，執(zhí)著外境若有若無，彼有是過，非我所說。”

　　大慧菩薩復(fù)白佛言：“世尊，有言說故，必有諸法。若無諸法，言依何起？”

　　佛言：“大慧，雖無諸法，亦有言說。豈不現(xiàn)見龜毛、兔角、石女兒等，世人于中皆起言說！大慧，彼非有非非有，而有言說耳！大慧，如汝所說，有言說故有諸法者，此論則壞。

　　“大慧，非一切佛土皆有言說。言說者，假安立耳！大慧，或有佛土瞪視顯法，或現(xiàn)異相，或復(fù)揚眉，或動目睛，或示微笑、嚬呻、謦欬、憶念、動搖，以如是等而顯于法。大慧，如不瞬世界、妙香世界及普賢如來佛土之中，但瞪視不瞬，令諸菩薩獲無生法忍，及諸勝三昧。

　　“大慧，非由言說而有諸法。此世界中蠅蟻等蟲，雖無言說，成自事故。”

　　爾時，世尊重說頌言：

　　“如虛空兔角， 及與石女兒，

　　無而有言說， 妄計法如是。

　　因緣和合中， 愚夫妄謂生，

　　不能如實解， 流轉(zhuǎn)于三有。”

　　爾時，大慧菩薩摩訶薩，復(fù)白佛言：“世尊，所說常聲，依何處說？”

　　佛言：“大慧，依妄法說；以諸妄法，圣人亦現(xiàn)，然不顛倒。大慧，譬如陽焰、火輪、垂發(fā)、乾闥婆城、夢幻、鏡像，世無智者生顛倒解，有智不然，然非不現(xiàn)。大慧，妄法現(xiàn)時，無量差別，然非無常。何以故？離有無故。云何離有無？一切愚夫種種解故。如恒河水有見不見，餓鬼不見，不可言有；余所見故，不可言無。圣于妄法，離顛倒見。大慧，妄法是常，相不異故。非諸妄法有差別相，以分別故而有別異，是故妄法其體是常。大慧，云何而得妄法真實？謂諸圣者，于妄法中不起顛倒，非顛倒覺。若于妄法有少分想，則非圣智；有少想者，當(dāng)知則是愚夫戲論，非圣言說。

　　“大慧，若分別妄法是倒非倒，彼則成就二種種性，謂圣種性、凡夫種性。大慧，圣種性者，彼復(fù)三種，謂聲聞、緣覺、佛乘別故。大慧，云何愚夫分別妄法生聲聞乘種性？所謂計著自相共相。大慧，何謂復(fù)有愚夫分別妄法成緣覺乘種性？謂即執(zhí)著自共相時，離于憒鬧。大慧，何謂智人分別妄法而得成就佛乘種性？所謂了達一切唯是自心分別所見，無有外法。大慧，有諸愚夫分別妄法種種事物，決定如是，決定不異，此則成就生死乘性。大慧，彼妄法中種種事物，非即是物，亦非非物。

　　“大慧，即彼妄法，諸圣智者心意意識、諸惡習(xí)氣、自性法轉(zhuǎn)依故，即說此妄名為真如。是故真如離于心識，我今明了顯示此句。離分別者，悉離一切諸分別故。”

　　大慧菩薩白言：“世尊，所說妄法為有、為無？”

　　佛言：“如幻，無執(zhí)著相故。若執(zhí)著相體是有者，應(yīng)不可轉(zhuǎn)，則諸緣起應(yīng)如外道說作者生。”

　　大慧又言：“若諸妄法同于幻者，此則當(dāng)與余妄作因。”

　　佛言：“大慧，非諸幻事為妄惑因，以幻不生諸過惡故，以諸幻事無分別故。大慧，夫幻事者，從他明咒而得生起，非自分別過習(xí)力起，是故幻事不生過惡。大慧，此妄惑法，唯是愚夫心所執(zhí)著，非諸圣者。”

　　爾時，世尊重說頌言：

　　“圣不見妄法， 中間亦非實，

　　以妄即真故， 中間亦真實。

　　若離于妄法， 而有相生者，

　　此還即是妄， 如翳未清凈。

　　“復(fù)次，大慧，見諸法非幻無有相似，故說一切法如幻。”

　　大慧言：“世尊，為依執(zhí)著種種幻相，言一切法猶如幻耶？為異依此執(zhí)著顛倒相耶？若依執(zhí)著種種幻相，言一切法猶如幻者，世尊，非一切法悉皆如幻。何以故？見種種色相不無因故。世尊，都無有因令種種色相顯現(xiàn)，如幻。是故，世尊，不可說言依于執(zhí)著種種幻相，言一切法與幻相似。”

　　佛言：“大慧，不依執(zhí)著種種幻相，言一切法如幻。大慧，以一切法不實，速滅如電，故說如幻。大慧，譬如電光，見已即滅；世間凡愚悉皆現(xiàn)見一切諸法，依自分別自共相現(xiàn)亦復(fù)如是，以不能觀察無所有故，而妄計著種種色相。”

　　爾時，世尊重說頌言：

　　“非幻無相似， 亦非有諸法，

　　不實速如電， 如幻應(yīng)當(dāng)知。”

　　爾時，大慧菩薩摩訶薩，復(fù)白佛言：“世尊，如佛先說，一切諸法皆悉無生，又言如幻，將非所說前后相違？”

　　佛言：“大慧，無有相違。何以故？我了于生即是無生，唯是自心之所見故；若有、若無一切外法，見其無性本不生故。大慧，為離外道因生義故，我說諸法皆悉不生。大慧，外道群聚共興惡見，言從有無生一切法，非自執(zhí)著分別為緣。大慧，我說諸法非有無生，故名無生。

　　“大慧，說諸法者，為令弟子知依諸業(yè)攝受生死，遮其無有斷滅見故。大慧，說諸法相猶如幻者，令離諸法自性相故。為諸凡愚墮惡見欲，不知諸法唯心所現(xiàn)，為令遠離執(zhí)著因緣生起之相，說一切法如幻如夢。彼諸愚夫執(zhí)著惡見欺誑自他，不能明見一切諸法如實住處。

　　“大慧，見一切法如實處者，謂能了達唯心所現(xiàn)。”

　　爾時，世尊重說頌言：

　　“無作故無生， 有法攝生死，

　　了達如幻等， 于相不分別。

　　“復(fù)次，大慧，我當(dāng)說名、句、文身相。諸菩薩摩訶薩善觀此相，了達其義，疾得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，復(fù)能開悟一切眾生。

　　“大慧，名身者，謂依事立名，名即是身，是名名身。句身者，謂能顯義決定究竟，是名句身。文身者，謂由于此能成名句，是名文身。復(fù)次，大慧，句身者，謂句事究竟。名身者，謂諸字名各各差別，如從阿字乃至呵字。文身者，謂長短高下。復(fù)次，句身者，如足跡，如衢巷中人畜等跡；名謂非色四蘊，以名說故；文謂名之自相，由文顯故。是名名、句、文身。此名、句、文身相，汝應(yīng)修學(xué)。”

　　爾時，世尊重說頌言：

　　“名身與句身， 及字身差別，

　　凡愚所計著， 如象溺深泥。

　　“復(fù)次，大慧，未來世中有諸邪智惡思覺者，離如實法，以見一異、俱不俱相，問諸智者。彼即答言：‘此非正問。’謂色與無常，為異為不異；如是涅槃諸行，相所相、依所依、造所造、見所見、地與微塵、智與智者，為異為不異，如是等不可記事次第而問。世尊說此當(dāng)止記答。愚夫無智非所能知，佛欲令其離驚怖處，不為記說。大慧，不記說者，欲令外道永得出離作者見故。

　　“大慧，諸外道眾計有作者，作如是說：‘命即是身，命異身異。’如是等說名無記論。大慧，外道癡惑說無記論，非我教中說離能所取不起分別。云何可止？大慧，若有執(zhí)著能取所取，不了唯是自心所見，彼應(yīng)可止。大慧，諸佛如來以四種記論為眾生說法。大慧，止記論者，我別時說，以根未熟且止說故。

　　“復(fù)次，大慧，何故一切法不生？以離能作所作，無作者故。何以一切法無自性？以證智觀自相共相不可得故。何故一切法無來去？以自共相來無所從、去無所至故。何故一切法不滅？謂一切法無性相故，不可得故。何故一切法無常？謂諸相起無常性故。何故一切法常？謂諸相起即是不起，無所有故，無常性常，是故我說一切法常。”

　　爾時，世尊重說頌言：

　　“一向及返問， 分別與置答，

　　如是四種說， 摧伏諸外道。

　　數(shù)論與勝論， 言有非有生，

　　如是等諸說， 一切皆無記。

　　以智觀察時， 體性不可得，

　　以彼無可說， 故說無自性。”

　　爾時，大慧菩薩摩訶薩，復(fù)白佛言：“世尊，愿為我說諸須陀洹、須陀洹果行差別相。我及諸菩薩摩訶薩聞是義故，于須陀洹、斯陀含、阿那含、阿羅漢方便相，皆得善巧，如是而為眾生演說，令其證得二無我法，凈除二障，于諸地相漸次通達，獲于如來不可思議智慧境界；如眾色摩尼，普令眾生悉得饒益。”

　　佛言：“諦聽！當(dāng)為汝說。”

　　大慧言：“唯。”

　　佛言：“大慧，諸須陀洹、須陀洹果差別有三，謂下、中、上。大慧，下者，于諸有中極七返生；中者，三生、五生；上者，即于此生而入涅槃。大慧，此三種人斷三種結(jié)，謂身見、疑、戒禁取，上上勝進得阿羅漢果。

　　“大慧，身見有二種，謂俱生及分別，如依緣起有妄計性。大慧，譬如依止緣起性故，種種妄計執(zhí)著性生。彼法但是妄分別相，非有非無，非亦有亦無。凡夫愚癡而橫執(zhí)著，猶如渴獸妄生水想。此分別身見，無智慧故久遠相應(yīng)，見人無我即時舍離。大慧，俱生身見，以普觀察自他之身，受等四蘊無色相故，色由大種而得生故，是諸大種互相因故，色不集故。如是觀已，明見有無即時舍離；舍身見故，貪則不生。是名身見相。

　　“大慧，疑相者，于所證法善見相故，及先二種身見分別斷故，于諸法中疑不得生，亦不于余生大師想，為凈不凈，是名疑相。

　　“大慧，何故須陀洹不取戒禁？謂以明見生處苦相，是故不取。夫其取者，謂諸凡愚于諸有中貪著世樂，苦行持戒愿生于彼。須陀洹人不取是相，唯求所證最勝無漏無分別法，修行戒品。是名戒禁取相。

　　“大慧，須陀洹人舍三結(jié)故，離貪瞋癡。”

　　大慧白言：“貪有多種，舍何等貪？”

　　佛言：“大慧，舍于女色纏綿貪欲，見此現(xiàn)樂生來苦故，又得三昧殊勝樂故，是故舍彼非涅槃貪。

　　“大慧，云何斯陀含果？謂不了色相起色分別，一往來已，善修禪行，盡苦邊際而般涅槃，是名斯陀含。

　　“大慧，云何阿那含果？謂于過未現(xiàn)在色相，起有無見，分別過惡，隨眠不起，永舍諸結(jié)，更不還來，是名阿那含。

　　“大慧，阿羅漢者，謂諸禪三昧解脫力通悉已成就，煩惱諸苦分別永盡，是名阿羅漢。”

　　大慧言：“世尊，阿羅漢有三種，謂一向趣寂、退菩提愿、佛所變化，此說何者？”

　　佛言：“大慧，此說趣寂，非是其余。大慧，余二種人，謂已曾發(fā)巧方便愿，及為莊嚴諸佛眾會，于彼示生。大慧，于虛妄處說種種法，所謂證果、禪者及禪皆性離故，自心所見得果相故。大慧，若須陀洹作如是念‘我離諸結(jié)’則有二過，謂墮我見及諸結(jié)不斷。

　　“復(fù)次，大慧，若欲超過諸禪、無量、無色界者，應(yīng)離自心所見諸相。大慧，想受滅三昧，超自心所見境者，不然！不離心故。”

　　爾時，世尊重說頌言：

　　“諸禪與無量， 無色四摩提，

　　及以想受滅， 唯心不可得。

　　預(yù)流一來果， 不還阿羅漢，

　　如是諸圣人， 悉依心妄有。

　　禪者禪所緣， 斷惑見真諦，

　　此皆是妄想， 了知即解脫。

　　“復(fù)次，大慧，有二種覺智，謂觀察智，及取相分別執(zhí)著建立智。觀察智者，謂觀一切法，離四句不可得。四句者，謂一異、俱不俱、有非有、常無常等。我以諸法離此四句，是故說言一切法離。大慧，如是觀法，汝應(yīng)修學(xué)。云何取相分別執(zhí)著建立智？謂于堅濕暖動諸大種性，取相執(zhí)著虛妄分別，以宗、因、喻而妄建立，是名取相分別執(zhí)著建立智。是名二種覺智相。菩薩摩訶薩知此智相，即能通達人法無我，以無相智于解行地善巧觀察，入于初地，得百三昧，以勝三昧力見百佛、百菩薩，知前后際各百劫事，光明照曜百佛世界；善能了知上上地相，以勝愿力變現(xiàn)自在，至法云地而受灌頂，入于佛地；十無盡愿成就眾生，種種應(yīng)現(xiàn)無有休息，而恒安住自覺境界三昧勝樂。

　　“復(fù)次，大慧，菩薩摩訶薩當(dāng)善了知大種造色。云何了知？大慧，菩薩摩訶薩應(yīng)如是觀，彼諸大種，真實不生；以諸三界但是分別，唯心所現(xiàn)，無有外物。如是觀時，大種所造悉皆性離，超過四句，無我、我所，住如實處，成無生相。

　　“大慧，彼諸大種云何造色？大慧，謂虛妄分別津潤大種，成內(nèi)外水界；焰盛大種，成內(nèi)外火界；飄動大種，成內(nèi)外風(fēng)界；色分段大種，成內(nèi)外地界。離于虛空，由執(zhí)著邪諦，五蘊聚集大種造色生。

　　“大慧，識者，以執(zhí)著種種言說境界，為因起故，于余趣中相續(xù)受生。大慧，地等造色有大種因，非四大種為大種因。何以故？謂若有法有形相者，則是所作非無形者。大慧，此大種造色相，外道分別，非是我說。

　　“復(fù)次，大慧，我今當(dāng)說五蘊體相，謂色、受、想、行、識。大慧，色謂四大及所造色，此各異相。受等非色，大慧，非色諸蘊，猶如虛空無有四數(shù)。大慧，譬如虛空超過數(shù)相，然分別言此是虛空；非色諸蘊亦復(fù)如是，離諸數(shù)相，離有無等四種句故。數(shù)相者，愚夫所說，非諸圣者。諸圣但說如幻所作，唯假施設(shè)離異不異，如夢如像無別所有；不了圣智所行境故，見有諸蘊分別現(xiàn)前。是名諸蘊自性相。大慧，如是分別，汝應(yīng)舍離；舍離此已，說寂靜法，斷一切剎諸外道見，凈法無我入遠行地，成就無量自在三昧，獲意生身，如幻三昧力通自在皆悉具足，猶如大地普益群生。

　　“復(fù)次，大慧，涅槃有四種。何等為四？謂諸法自性無性涅槃、種種相性無性涅槃、覺自相性無性涅槃、斷諸蘊自共相流注涅槃。大慧，此四涅槃是外道義，非我所說。大慧，我所說者，分別爾焰識滅，名為涅槃。”

　　大慧言：“世尊，豈不建立八種識耶？”

　　佛言：“建立。”

　　大慧言：“若建立者，云何但說意識滅，非七識滅？”

　　佛言：“大慧，以彼為因及所緣故，七識得生。大慧，意識分別境界起執(zhí)著時，生諸習(xí)氣，長養(yǎng)藏識，由是意俱，我、我所執(zhí)，思量隨轉(zhuǎn)；無別體相，藏識為因、為所緣故，執(zhí)著自心所現(xiàn)境界，心聚生起，展轉(zhuǎn)為因。大慧，譬如海浪，自心所現(xiàn)境界風(fēng)吹而有起滅。是故意識滅時，七識亦滅。”

　　爾時，世尊重說頌曰：

　　“我不以自性， 及以于作相，

　　分別境識滅， 如是說涅槃。

　　意識為心因， 心為意境界，

　　因及所緣故， 諸識依止生。

　　如大瀑流盡， 波浪則不起，

　　如是意識滅， 種種識不生。

　　“復(fù)次，大慧，我今當(dāng)說妄計自性差別相。令汝及諸菩薩摩訶薩善知此義，超諸妄想，證圣智境；知外道法，遠離能取所取分別；于依他起種種相中，不更取著妄所計相。

　　“大慧，云何妄計自性差別相？所謂言說分別、所說分別、相分別、財分別、自性分別、因分別、見分別、理分別、生分別、不生分別、相屬分別、縛解分別。大慧，此是妄計自性差別相。

　　“云何言說分別？謂執(zhí)著種種美妙音詞，是名言說分別。

　　“云何所說分別？謂執(zhí)有所說事是圣智所證境，依此起說，是名所說分別。

　　“云何相分別？謂即于彼所說事中，如渴獸想，分別執(zhí)著堅濕暖動等一切諸相，是名相分別。

　　“云何財分別？謂取著種種金銀等寶，而起言說，是名財分別。

　　“云何自性分別？謂以惡見如是分別此自性，決定非余，是名自性分別。

　　“云何因分別？謂于因緣分別有無，以此因相而能生故，是名因分別。

　　“云何見分別？謂諸外道惡見，執(zhí)著有無、一異、俱不俱等，是名見分別。

　　“云何理分別？謂有執(zhí)著我、我所相，而起言說，是名理分別。

　　“云何生分別？謂計諸法若有若無，從緣而生，是名生分別。

　　“云何不生分別？謂計一切法本來不生，未有諸緣而先有體，不從因起，是名不生分別。

　　“云何相屬分別？謂此與彼遞相系屬，如針與線，是名相屬分別。

　　“云何縛解分別？謂執(zhí)因能縛而有所縛，如人以繩方便力故縛已復(fù)解，是名縛解分別。

　　“大慧，此是妄計性差別相，一切凡愚于中執(zhí)著若有若無。大慧，于緣起中，執(zhí)著種種妄計自性；如依于幻見種種物，凡愚分別見異于幻。大慧，幻與種種，非異非不異。若異者，應(yīng)幻非種種因；若一者，幻與種種應(yīng)無差別，然見差別。是故非異、非不異。大慧，汝及諸菩薩摩訶薩，于幻有無，不應(yīng)生著。”

　　爾時，世尊重說頌言：

　　“心為境所縛， 覺想智隨轉(zhuǎn)，

　　無相最勝處， 平等智慧生。

　　在妄計是有， 于緣起則無，

　　妄計迷惑取， 緣起離分別。

　　種種支分生， 如幻不成就，

　　雖現(xiàn)種種相， 妄分別則無。

　　彼相即是過， 皆從心縛生，

　　妄計者不了， 分別緣起法。

　　此諸妄計性， 皆即是緣起，

　　妄計有種種， 緣起中分別。

　　世俗第一義， 第三無因生，

　　妄計是世俗， 斷則圣境界。

　　如修觀行者， 于一種種現(xiàn)，

　　于彼無種種， 妄計相如是。

　　如目種種翳， 妄想見眾色，

　　彼無色非色， 不了緣起然。

　　如金離塵垢， 如水離泥濁，

　　如虛空無云， 妄想凈如是。

　　無有妄計性， 而有于緣起，

　　建立及誹謗， 斯由分別壞。

　　若無妄計性， 而有緣起者，

　　無法而有法， 有法從無生。

　　依因于妄計， 而得有緣起，

　　相名常相隨， 而生于妄計。

　　以緣起依妄， 究竟不成就，

　　是時現(xiàn)清凈， 名為第一義。

　　妄計有十二， 緣起有六種，

　　自證真如境， 彼無有差別。

　　五法為真實， 三自性亦爾，

　　修行者觀此， 不越于真如。

　　依于緣起相， 妄計種種名，

　　彼諸妄計相， 皆因緣起有。

　　智慧善觀察， 無緣無妄計，

　　真實中無物， 云何起分別？

　　圓成若是有， 此則離有無，

　　既已離有無， 云何有二性？

　　妄計有二性， 二性是安立，

　　分別見種種， 清凈圣所行。

　　妄計種種相， 緣起中分別，

　　若異此分別， 則墮外道論。

　　以諸妄見故， 妄計于妄計，

　　離此二計者， 則為真實法。”

　　大慧菩薩摩訶薩，復(fù)白佛言：“世尊，惟愿為說，自證圣智行相，及一乘行相。我及諸菩薩摩訶薩得此善巧，于佛法中不由他悟。”

　　佛言：“諦聽！當(dāng)為汝說。”

　　大慧言：“唯。”

　　佛言：“大慧，菩薩摩訶薩，依諸圣教無有分別，獨處閑靜觀察自覺，不由他悟離分別見，上上升進，入如來地。如是修行，名自證圣智行相。

　　“云何名一乘行相？謂得證知一乘道故。云何名為知一乘道？謂離能取、所取分別，如實而住。大慧，此一乘道，唯除如來，非外道、二乘、梵天王等之所能得。”

　　大慧白佛言：“世尊，何故說有三乘，不說一乘？”

　　佛言：“大慧，聲聞、緣覺，無自般涅槃法故，我說一乘。以彼但依如來所說調(diào)伏遠離，如是修行而得解脫，非自所得；又彼未能除滅智障及業(yè)習(xí)氣，未覺法無我，未名不思議變易死，是故我說以為三乘。若彼能除一切過習(xí)，覺法無我，是時乃離三昧所醉，于無漏界而得覺悟已，于出世上上無漏界中修諸功德，普使?jié)M足，獲不思議自在法身。”

　　爾時，世尊重說頌言：

　　“天乘及梵乘， 聲聞緣覺乘，

　　諸佛如來乘， 諸乘我所說。

　　乃至有心起， 諸乘未究竟，

　　彼心轉(zhuǎn)滅已， 無乘及乘者。

　　無有乘建立， 我說為一乘，

　　為攝愚夫故， 說諸乘差別。

　　解脫有三種， 謂離諸煩惱，

　　及以法無我， 平等智解脫。

　　譬如海中木， 常隨波浪轉(zhuǎn)，

　　聲聞心亦然， 相風(fēng)所漂激。

　　雖滅起煩惱， 猶被習(xí)氣縛，

　　三昧酒所醉， 住于無漏界。

　　彼非究竟趣， 亦復(fù)不退轉(zhuǎn)，

　　以得三昧身， 乃至劫不覺。

　　譬如昏醉人， 酒消然后悟，

　　聲聞亦如是， 覺后當(dāng)成佛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