答胡培炯問禪

　　答胡培炯問禪

　　胡培炯先生:

　　你的來信已經(jīng)詳閱。你立志專研中國佛學(xué),令人高興。你擬定《珠途同歸—盛唐山水田園詩和禪的解脫之道》為畢業(yè)論文的題目,從題目上看,你的意思,大概認為山水田園詩和禪宗的解脫之道是殊途同歸的,其實并不如此。從中國的佛學(xué)史和文學(xué)史看來,真正的禪宗大師并不是山水田園詩人,著名的山水田園詩人也并不是禪宗大師。因此說兩者“殊途同歸”,有些勉強。恕我說得不大客氣,中國文學(xué)史卜那些著名的山水田園詩人,對什么是禪,其實不是真懂的。如六朝時期的謝靈運、唐代的王維、白樂天、宋代的蘇軾等人,號稱精通佛理,其實他們都沒有真匯開悟,并無資格傳承禪宗衣鉢,何況其他。

　　何以見得?根據(jù)你提出的問題,作如下簡述。

　　一、禪宗并不是達摩祖師或慧能大師新創(chuàng)的學(xué)派。盡管有人寫佛教史說是新創(chuàng)學(xué)派,我們也不管它。根據(jù)我們的看法,達摩大師或慧能大師,同是傳釋迦佛的心印。前佛後祖,一脈相承,毫無異趣。從歷史演變的角度去尋找禪宗的主張和學(xué)說,是永遠尋找不到的,不必作此無益的艱辛�！�楞伽經(jīng)》講五法三自性,八識二無我;《金剛經(jīng)》“應(yīng)無所住,而生其心”,「凡所有相,皆是虛妄」等,從文字上看,好象不同。真正的宗旨,毫無區(qū)別。歸根結(jié)底;都只是破除妄想,顯示妙心。妄想破盡,妙心徹顯,就是開悟。

　　二、漸頗兩門,只是在修學(xué)的方法上有所不同。漸門主張息念除妄。念息妄除,、妙心便顯。如云開見月。因為要積漸修持,故名為“漸”。頓門認為妄想本空,妙心本有,空故不待破,有故不待顯。六祖偈云:“本來無一物�！蓖�想是虛妄的,所以說是無,但有虛相,妙心是沒有形相的,所以也說是無(不是斷滅)。一切染法,都是妄想所現(xiàn),一切凈法,都是妙心昕現(xiàn)。妄想妙心既都是無,一切染法,凈法也就都是無。若了達此意,當下開悟,不假長期修持,故名為“頓”。頓悟并沒有什么神秘。譬如有入迷了路,忽遇識者,向他指明方向,此人恍然大悟,識得歸家之路,這就叫做“悟”。無所謂一瞬間的直覺,乃至“量變”、“質(zhì)變”等等。道理講得越玄,越不得要領(lǐng)。佛法并不如此。

　　三、心是眾生本具的靈明知覺。此靈明知覺不僅僅是一種精神狀態(tài)。上文說的,一切染法都是妄想所現(xiàn)。一切凈法都是妙心昕現(xiàn)。妄想妙心,總之都是心,妙心是覺悟的心,妄想是不覺悟的心。一切染法凈法,是妄想妙心所現(xiàn),妄想妙心是心,—切染法凈法也都是心,不管覺悟不覺悟,不管能現(xiàn)所現(xiàn),只是一心。這就是禪宗所說的“心”。性是心之性,不論覺悟不覺悟,心的本性都是清凈寂滅的。佛性就是心性,此心性在眾生份上叫做佛性,是眾生昕以能成佛的依據(jù)。佛心,就是覺悟的心,即妙心。了了明兒自己的心性,叫做“見性”,能晃心性,就是成佛。以上只是粗略地說,如對於佛法沒有深入研究的人,聽了這些話,也許是不知所云,或者作出錯誤的解釋,兩者都不行。所以必須行明眼祖師親自教授印證方可。

　　四、如來禪是經(jīng)論中所說的禪,祖師禪是經(jīng)祖師親白印證的禪。說起來祖師禪高於如來禪,其實是一回事,譬如我們不識蘋果,老師根據(jù)書本上講的,告訴我們蘋果如何如何,這是從書本上學(xué)來的。有人當塲把蘋果拿出來叫我們吃,這就要比從書本上學(xué)到的親切得多。

　　五、關(guān)於什麼是禪,三言兩語講不清,講得多了,也許會叫別人弄得更糊涂了。我建議你去閱讀皇八祖壇經(jīng)鑼(只讀正文,近人的注解靠不住,不要去看),以及《金剛經(jīng)》等�！�中國佛教思想資料選編》第二卷第四冊,是一本禪宗選集,可以仔細研究。這幾本經(jīng)書,新華

　　書店或古籍書店都有流通。專此布復(fù),并祝進步!

　　一九八五年春於玉佛寺般若丈室